| 卓伟燕:茵陈旧味,岁月清欢 | |||
| 2026/3/24 15:32:00 散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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茵陈,俗称白蒿,是早春最先苏醒的山野灵草,也是一味药食同源的天然好物。
此刻,母亲从冰箱里拿出昨天从地里挖的茵陈,戴上老花镜,仔细的将混在其中的枯草、碎叶一一拣出:“呆会儿给咱们做茵陈麦饭,肯定好吃。”语气里满是骄傲自豪。 女儿脸上写满不解:“姥姥,不就是野菜吗?能有多好吃?” 母亲甩了甩滴着水的茵陈,回头瞧了眼站在厨房门口的女儿,故作神秘道:“待会儿你就知道了。”母亲边说边麻利的将茵陈码好,铺在案板上切碎,绿莹莹的碎叶散在盆里,空气里立刻浮起一股清鲜的野菜香。紧接着,在上面淋上一层油锁住它的水分,撒上一些细玉米面和白面,轻轻拌匀,让每一片茵陈都裹上薄薄一层粉,不粘不坨,刚刚好。 做完这一切,锅也烧开了。母亲将拌好的茵陈铺在篦子的笼布上,大火蒸上片刻,厨房便漫开了淡淡的麦香与草香,混着暖烘烘的节气,把整个屋子都熏得温柔起来。 “妈,蒸多久?”我看着不断升腾的蒸气问道。母亲低头看了眼时间:“好了。” 锅盖揭开的那一刻,白雾腾起,茵陈麦饭鲜灵灵地卧在笼布上,绿中泛白,松软清香的味道扑鼻而来,女儿完全忘记了刚才的话,深吸一口气:“好香啊!” 母亲开始盛饭,女儿在旁边喊道:“姥姥,给我多盛点儿。” “这会儿不嫌是野菜了?”我调侃女儿。 母亲也宠溺的笑了笑,给女儿盛了满满一碗,淋上热油泼的蒜泥、香醋,再放上少许盐,简单一拌,递到女儿手里:“趁热吃,更香。” 接过碗,女儿便快速往嘴里扒拉,那模样好像几天没吃饭,让人忍俊不禁。 饭后,女儿感慨道:“原来野菜也是一种美味。” “不只是美味,它还是一种药材。”母亲浅笑着,将剩余的茵陈拿出,泡在杯子里,倒入煮沸的水,茵陈便一朵朵舒展开来,杯子里一片春意盎然。 中医典籍记载其味苦辛,性微寒,入肝胆脾胃经,清热利湿、疏肝利胆。 《神农本草经》将其列为上品,称其为“旁勃”,言其“主风湿寒热邪气,热结黄疸”,肯定了它疗愈祛病的核心价值;人们历经一冬的蛰伏,易积燥热湿浊、肝气郁滞,用茵陈泡水,恰如给身心来一次温柔清调,让春日里略显浮躁的身心,在茵陈茶入口的瞬间舒展通透。 “我也想尝尝。”女儿得知茵陈茶的好处,便迫不及待的给自己也泡了杯,慢慢细品起来。 阳光隔着窗户洒落进来,我们老中青三代人坐在阳台上,每人手里一杯茵陈茶,静静感受着岁月美好。 其实,茵陈的好处不止藏在麦饭和茶水里。它还藏在诗词里。 “茵陈还有诗词?”母亲略感惊讶。 这也难怪,母亲生于六十年代初期,能识字就已经很好了。虽说茵陈麦饭她从小吃到老,可诗词却还是头一回听说。她的眼里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 于是,我将搜索的内容给她打印了出来。 她扶了扶老花镜,指着纸上的字,认真读了起来:“棘树寒云色,茵陈春藕香。” “这是唐代杜甫的《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写的是早春茵陈的清鲜与春日风物,清雅动人。”我耐心给母亲解释着。 女儿见状也好奇的凑了过来:“我最喜欢这句,茵陈甘菊不负渠,鲙缕堆盘纤手抹。” “那是什么意思?”母亲懵懂地问女儿。 “姥姥,这是宋代苏轼的诗《春菜》,暗示了茵陈常与细切的肉类、鱼类搭配。这样,清淡的草木香能中和肉类的荤腥,让菜肴更鲜润。”一提到吃,女儿开始津津乐道,“还有这句,分鲜奔走到舆台,新酿茵陈小瓮开。” “原来茵陈还能酿酒。”母亲听完喃喃自语,自己吃了一辈子茵陈麦饭,今天才知道茵陈还有这么多妙用。 “对呀!姥姥,我也是第一次知道茵陈有这么多好处。看来,田间地头的野菜也藏着无穷的知识。”女儿对自己刚开始的无知有些难为情。 母亲心疼的搂过女儿:“没关系,现在学习也不晚。” 我望了眼母亲的茶杯,已经空了。便起身走到客厅,端起煮沸的水再次给她缓缓续上,水气袅袅,祖孙怡然自得。 我不由想起了北宋周邦彦那句: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眼前的情景,使我感到无事的欢喜,清淡的欢愉,原来它就藏在人们对平静、疏淡、简朴生活的热爱里,藏在一草一木、一茶一饭、一朝一夕平凡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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