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友拴:写作功夫在诗外 | |||
| 2026/3/26 8:25:56 写作 | |||
|
南宋嘉定元年,八十四岁的陆游在临终前为儿子陆遹写下《示子遹》,以一生学诗感悟留下谆谆教诲:“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这句被奉为文学创作圭臬的箴言,绝非否定笔墨技巧的重要性,而是揭示了一个深刻真理:写作的精髓,从来不在遣词造句的“诗内”雕琢,而在生活历练、学识积淀与德行修养的“诗外”打磨。所谓写作,不过是将诗外的功夫,化作笔下的山河与人心。 诗外功夫,首在生活的深耕,这是写作的源头活水。陆游年少学诗时,也曾执着于辞藻的华美、句式的工整,深陷“工藻绘”的局限;直到中年遍历世事,饱经战乱流离、民生疾苦,才恍然大悟,诗歌的宏大境界,从来不是笔墨堆砌所能成就,而是源于对生活最真切的感知与体悟。他一生颠沛流离,从沈园的怅惘到边关的豪情,从官场的失意到田园的淡泊,那些刻在生命里的经历,化作诗句中的风骨与温度,才有了“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的赤诚,才有了“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的通透。 生活的厚度,决定着文字的深度。老舍曾说,“我以为写小说最保险的方法是知道了全海,再写一岛”,这份“全海”,便是广阔的生活图景。巴金创作《家》时,仿佛与书中人物一同受苦、一同挣扎,那份深沉的共情,源于他对旧家庭的深刻体验;白居易写下“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千古慨叹,若非有着与琵琶女相似的失意与悲凉,便难有这般动人心魄的情感共鸣。反观当下,许多人提笔无物、下笔空洞,并非笔墨功夫不足,而是脱离了生活的土壤——未曾认真观察过清晨的露珠,未曾用心倾听过他人的倾诉,未曾真切体会过悲欢离合,笔下自然只剩干瘪的辞藻,难以触动人心。正如陆游所强调的,诗人的功夫,在于身体力行的实践,在于血肉交融的感应,唯有深入生活、吃透生活,才能让文字拥有生命力。 诗外功夫,重在学识的积淀,这是写作的坚实基石。陆游曾言,“诗岂易言哉!一书之不见,一物之不识,一理之不穷,皆有憾焉”,这份对学识的敬畏,恰恰点明了学识对写作的滋养。所谓“诗外”,从来不是脱离知识的空谈,而是广博的涉猎、深刻的思考,是“采过许多花,才能酿出蜜来”的积累。鲁迅的文章之所以振聋发聩,不仅在于他对社会的敏锐洞察,更在于他博览群书、学贯中西,从古典文学到现代思潮,从历史典籍到民间传说,学识的厚度化作他笔下的锋芒,让每一篇文章都兼具思想性与感染力。 学识的积淀,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速成,而是日积月累的沉潜。岑仲勉撰写《唐人行第录》,以“博通乎史实之联系,作家之交际,人事之变化”的学识,成就了这部经典;傅璇琮研究唐代文学,广涉历史、科举、社会文化等多个领域,才得以从独特视角解读唐代知识分子的精神面貌。对于写作者而言,读书是积累学识的重要路径,读史书可明古今之变,读诗文可养笔墨之气,读杂记可拓视野之广;而思考则是学识转化的关键,唯有将所学所读融会贯通,将见闻思考沉淀内化,才能在写作时信手拈来、融会贯通,让文字既有温度,又有深度。脱离了学识的支撑,再华丽的笔墨也只是空中楼阁,难以承载深刻的思想与真挚的情感。 诗外功夫,贵在德行的涵养,这是写作的灵魂底色。“诗品出于人品”,清人刘熙载的这句论断,道尽了德行与写作的关系。陆游一生心怀家国,忧国忧民的赤诚,化作他诗歌中最动人的力量;文天祥兵败被俘,宁死不屈的气节,成就了《过零丁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千古绝唱。写作从来不是单纯的文字技巧展现,更是写作者人格、操守与境界的投射。一个心胸狭隘、追名逐利的人,难以写出格局宏大的作品;一个冷漠自私、缺乏共情的人,难以写出温暖人心的文字。 古往今来,那些流传千古的佳作,从来都承载着写作者的德行与情怀。王羲之、颜真卿的书法之所以被奉为经典,不仅在于笔墨技艺的高超,更在于他们的德行学识堪称一代楷模;陶渊明的诗文之所以清新自然,源于他淡泊名利、安贫乐道的心境。新时代的写作者,更应注重德行的涵养,心怀敬畏、坚守良知,以真诚的态度对待生活、对待文字,不迎合、不浮躁、不功利,才能写出有筋骨、有温度、有力量的作品,才能让文字穿越时光,引发后人的共鸣。 如今,我们身处信息爆炸的时代,许多人急于掌握写作技巧、追求速成,却忽略了“诗外功夫”的修炼。殊不知,笔墨技巧是“术”,诗外功夫是“道”,术可学,道难修。陆游用一生的经历告诉我们,写作的功夫,从来不在笔下,而在生活的每一次经历、读书的每一次沉淀、德行的每一次提升。 “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这句跨越八百年的箴言,不仅是学诗的真谛,更是写作的指南,更是人生的启示。对于写作者而言,唯有深耕生活、积淀学识、涵养德行,在诗外下足功夫,才能让笔下的文字有血有肉、有魂有骨,才能真正抵达写作的至高境界。毕竟,文字的力量,从来不是来自笔墨的华丽,而是来自写作者内心的丰盈与坚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