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崔振建:一碗咸水 | |||
| 2026/3/27 15:56:00 散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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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在鲁南的一座小县城,记忆里的童年,总伴着父母奔波在建筑工地的身影。六岁起,每逢节假日,姥娘家与三姑家,便是我最安稳的归宿,而姥娘的小院,更是藏着我一生都忘不掉的温柔与烟火。
姥娘名叫张林英,邹城毛堂人,生于1932年农历四月十四。那是个风雨飘摇的年代,苦难早早地缠上了她的一生。四岁丧母,六岁丧父,唯一的姐姐也早早夭折,偌大的世间,只剩她与爷爷相依为命。孤苦的岁月里,她小小年纪便尝尽了人间冷暖,十几岁时,便嫁到了野店村,做了填房。没享过几日顺遂的福,一辈子都在粗茶淡饭、辛劳操劳里度过,可她从未抱怨过,总是把最温厚的爱,悉数给了我和妹妹。 在我童年的味觉记忆里,最深刻的不是山珍海味,而是姥娘口中那一碗简简单单的“咸水”。每每麦收时节,田野里满是丰收的忙碌,别人挖过的土豆地里,总会落下些许遗漏的小土豆,个头不过笨鸡蛋大小,不起眼,却成了我们娘仨的美味。姥娘总会牵着我和妹妹的小手,蹲在地里细细捡拾,阳光洒在她花白的发梢上,风拂过麦田,带着麦香与泥土的气息,那是我童年里最安稳的时光。 捡满一小筐小土豆回家,姥娘便忙着生火做饭。土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她切上一把翠绿的葱花,往烧热的锅里一倒,瞬间便飘出浓郁的葱香。再把洗净的小土豆倒进锅里翻炒几下,添上满满一锅清水,大火烧开,咕嘟咕嘟的声响里,土豆渐渐软糯,简单的盐调味,没有多余的佐料,姥娘便笑着唤我们:“来喝咸水咯。” 那碗汤,姥娘叫它“咸水”,名字朴素得近乎随意,却是我们娘仨最珍贵的美食。热气氤氲中,我和妹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土豆绵软,汤味清鲜,带着姥娘手心的温度,裹着满满的疼爱。彼时不懂生活的艰辛,只觉得这碗咸水,是世间最好吃的东西,有姥娘在身边,便是最圆满的幸福。 一晃眼,姥娘已经走了十五年。十五年的光阴,足以让很多记忆模糊,可那碗咸水的味道,却愈发清晰。这些年来,每当我想念姥娘,便会学着她的样子,生火、切葱、煮小土豆,烧上一碗属于自己的咸水。 端起碗的那一刻,仿佛又回到了姥娘的小院,仿佛又看见她温厚的笑容,听见她温柔的呼唤。热气模糊了双眼,眼泪不知不觉滑落,混着咸香的汤水下咽,心里满是思念与酸楚。这碗简单的咸水,早已不是一道普通的汤菜,它是姥娘爱的载体,是童年温暖的印记,是我思念她时,最贴近的陪伴。 姥娘的一生,苦过、累过,却把最甜的爱留给了后辈。那碗咸水,盛着她的温柔,盛着岁月的温情,更盛着我对她绵延不绝的思念。往后余生,每一碗咸水入喉,都好似姥娘还在我身边,轻轻护着我,陪着我,从未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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