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浩浩:元宵节闹秧歌 | |||
| 2026/3/3 8:12:51 散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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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街的锣鼓响起来了。隔着老远,那咚咚锵锵的声浪就扑面而来,带着黄土高原上特有的、能把人心震得发颤的力道。我站在街角,忽然有些恍惚——多少年没见过这光景了? 默默在心里算着,怕是有十几年了罢。十几年,未曾见过这样的光景了。直到近两年,这寂静,才被一阵阵锣鼓声打破。 记忆里的元宵,天还没擦黑,心就野了。早早地扒拉完一碗饭,抹着嘴就往外冲。母亲总要在身后追着喊:“把围巾系好!别挤丢了!”可我哪里听得进去?街上早已是人山人海,仿佛全城的人都从屋里涌了出来,汇成一条喧闹的河流。我们这些孩子,是这河里最灵动的小鱼,在人缝里钻来钻去,一心只想钻到那队伍的最前头去。 来了!来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人群瞬间骚动起来,齐齐地朝一个方向伸长了脖子。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高高挑起的彩车,一辆连着一辆,用造型和场景展现着各行各业的光景。紧接着,秧歌队便扭着过来了。那些扮相鲜亮的姑娘媳妇们,脸上搽着浓浓的胭脂,手里舞着彩扇手绢,腰肢软软地扭着,步子俏俏地走着,真像是从画儿上走下来的人儿。最招人的,是那踩高跷的。他们踩着高高的木跷,身着戏袍,涂着花脸,摇摇晃晃地走来,仿佛天神下凡一般,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阵惊呼。还有那大头娃娃,戴着夸张的瓷娃娃头套,憨态可掬地在队伍里穿行。我那时总羡慕得紧,心想啥时候自己也能戴上那大头,也来扭上一回。最让孩子们兴奋的,是舞龙的时刻——龙一到,娃娃们就钻出警戒线,争着去钻龙身,大人们在后头喊着:“钻龙好,快可钻个!”那声音,至今还在耳畔回响。 不知从何时起,这喧嚣就渐渐淡了下去。先是踩高跷的没了踪影,后来秧歌队也日渐稀疏,再后来,就只剩了零星的鞭炮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响上几声,显得格外冷清。街道还是那条街道,却宽了不少,也空了不少。人们似乎都守在家里,盯着电视,过着所谓“文明”的元宵。我长大了,离开了家乡,可每次在异乡想起元宵节,眼前浮现的,却总是那条挤满了人的二街,那片红彤彤的灯火,还有那暖烘烘的烟火气息。 “哐!哐!哐!”一阵紧似一阵的锣鼓声,猛地将我从回忆里拽了出来。人群再次涌动,把我推着、挤着,向前走去。这回,是真真切切的热闹来了!打头的是两排壮实的小伙子,举着缠了红绸的锣锤,敲得震天动地。我踮起脚,望见二街两旁早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放眼望去,尽是脑袋挨着脑袋。听说首日观演的人就超过了十九万,这阵势,比记忆里还要热闹几分。有那机灵的人,竟想出了租凳子的营生——花二十块钱租个长腿板凳,看完了还回去,还能退十块钱。我瞧见好些人就这么高高地站在凳子上,伸着脖子望,那阵势,真像是等着看一场大戏。 秧歌队浩浩荡荡地过来了。今年的队伍格外热闹,除了榆林本地的秧歌队,还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十六支队伍加盟。最让我眼前一亮的,是榆阳区的代表队——今年是马年,他们别出心裁地将马队融入秧歌,以榆林北部的“武秧歌”为底色,搭配老秧歌、腰鼓、舞龙舞狮和高跷,把传统的刚健豪迈与现代的时尚表达巧妙揉合。队伍里还有韩城行鼓、山西忻州的高跷秧歌、辽宁海城的高跷队,一支连着一支,看得人眼花缭乱。 我的眼眶,竟有些潮了。 是因为这久违的喧闹么?还是因为,在这喧闹里,我恍惚又看见了当年那个踮着脚、伸着脖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的自己? 正恍惚间,一阵熟悉的唢呐声扑面而来——绥德的秧歌队过来了。那可是陕北秧歌的正根儿。俏妹子们身着彩衣,彩绸翻飞;帅小伙们头戴羊肚手巾,花伞轻转。他们踏着铿锵的锣鼓,和着嘹亮的唢呐,在“整”与“散”的韵律间,扭、摆、走、跳,尽情欢歌。 身旁的一位老汉,抱着他约莫三四岁的孙子,让孩子骑在自己脖颈上。孩子看得入了神,小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着,老汉则笑呵呵地指着队伍,大声跟孩子说着什么——那模样,像极了当年架着我的父亲。 我想,这孩子的心里,也种下了一个红火热闹的元宵罢。 而十几年前的那个孩子,此刻就站在这里,隔着漫漫的光阴,和他一起,踮着脚,伸着脖子,望着这红红火火的元宵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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