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浩浩:惊蛰记 | |||
| 2026/3/5 8:47:52 散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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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我极爱这两个字。惊,是惊动、惊醒;蛰,是藏伏、沉睡。二字连在一处,便有了雷霆万钧的力量,又带着万物苏醒的温柔。用我的家乡话念起来,更是干脆利落,像两块石子轻轻一碰,脆生生的,却又让人心头一凛——仿佛真的有一声春雷,从舌根底下滚过去了。 宋人张元幹有句诗写得最好:“一声大震龙蛇起,蚯蚓虾蟆也出来。”蚯蚓虾蟆也出来——这话说得真是可爱又慈悲。在天地眼里,龙蛇与蚯蚓,原是没有分别的。一声雷响,大的小的,能的不能的,全都得了号令,纷纷从地底钻出来,赶赴这一场春日的盛宴。 我常想,那一声雷,蛰虫们听来,该是怎样的光景?许是像远方的鼓声,闷闷的,沉沉的,从大地深处传来,震得它们小小的身体微微一颤。于是它们知道,时候到了。它们伸伸蜷了一冬的腿脚,缓缓地,慢慢地,开始向上拱。那层冻土,厚厚地压着,可它们不着急,就那么一点一点地拱。直到某一个清晨,头顶忽然一亮——出来了。 天地之道曰生。这话真是不假。让万物生,让草木生,让龙蛇生,也让蚯蚓虾蟆生,这才是天地的胸襟。 这几日,我是被鸟声叫醒的。 每天清晨,天还蒙蒙亮,窗外便响起一片脆亮的鸟鸣。那声音不像夏日那般繁密,也不似秋日那般寥落,而是刚刚好的——清脆,圆润,像一颗颗水珠在叶子上滚。起初是一只两只,试探着叫几声,仿佛怕惊扰了谁;过一会儿,便热闹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像是在商量什么要紧的事。我在床上静静地听,听得入了神,竟舍不得起来了。 傍晚却属于蛙。惊蛰时节的蛙,还不多,零零星星的,一只叫了,另一只远远地应。那声音空旷得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窗根底下。夜因此便不寂寞了。躺在床上,听那一声一声的蛙鸣,仿佛自己也成了田野间的一株草、一棵树,被这春夜温温地包裹着。心里是静的,又是满的,不知怎么,竟生出一种长长久久活下去的愿望。 想起小时候,每到惊蛰这天,外婆总要在墙根屋角撒些草木灰。我问她做什么,她说是防虫蚁的,惊蛰一过,那些小东西都醒了,不防着点儿,家里就不安生了。有时也给我们吃梨,说是“梨”与“离”同音,吃了梨,病虫就都离得远远的。那时不懂,只觉得梨甜,好吃。如今外婆早不在了,那些老规矩也渐渐没人记起。只是每年惊蛰,我总要买几只梨回来,一个人慢慢地吃。那味道,竟和小时候吃的一样甜。 忽然想起韦应物的句子:“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真好。微雨、众卉、一雷、惊蛰——这几个词叠在一起,便是一整个春天了。草木知道,虫鸟知道,天地都知道。唯独人,常常是不知道的。我们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关在城市里,关在日复一日的琐事里,听不见那一声雷,看不见那一层新绿,也错过了那一阵鸟鸣和蛙声。 可是今夜,我听见了。窗外有蛙声,远远近近的,像在唤我。我便躺在这蛙声里,觉得自己是天地间一个微小却安然的生命。像那蚯蚓,像那虾蟆,像老樟树上刚刚冒出的每一片新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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