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伏彦刚:黄昏,桥头 | |||
| 2026/3/6 8:16:40 散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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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爱在黄昏时分,走到这座老石桥上来。桥不高,也不长,几座敦实的桥墩,撑着微微拱起的桥面,石栏被风雨磨得光滑,摸上去,有沁人的凉意。这时候,太阳将落未落,在西天燃着一片无声的、渐次黯淡的火焰,将云絮染成金红、橘黄,最后是惆悵的藕灰。那光没有白日的跋扈,是温柔而宽容的,给世间万物都勾上一道毛茸茸的、悲伤的金边。 桥下的河水,白日里是浑浊的绿,此刻却成了一匹流动的、沉静的缎子,映着天光云影,时而碎金乱银,时而化作一整片深邃的、融化的钢蓝。水是近乎不流的,只缓缓地、雍容地漾着,将岸边的垂柳、旧屋的倒影,都揉成一幅颤动的、印象派的画。有晚归的乌篷船,“欸乃”一声,从桥洞里慢慢摇出来,桨声轻柔,在水面划开长长的、渐行渐远的皱纹。那波纹一圈圈荡到岸边,拍在石砌的驳岸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像是光阴在均匀地、耐心地叩着门扉。 站在桥中央,风是从水面上来的,带着湿润的、微腥的气息,拂在脸上,软软的,像一块凉浸浸的绸子。白日里的种种烦忧,仿佛也被这风、这水、这无所不在的暮色,一点一点地涤荡去了,剩下一个空空的、却也充盈的自己。桥的两头,市声隐隐地浮上来,是人间烟火的召唤。但此刻,你站在这明暗交替的界线上,便觉得这桥是一个小小的、暂时的孤岛。你是一个旁观者,看着昼与夜进行它们亘古的、庄严的交接仪式。 忽然,旁边一位老者,也扶着石栏,望着河水出神。我们并不交谈,只是并排站着,共享这一份沉默与暮色。直到天边的最后一丝暖光也收尽了,对岸的灯火,一盏,两盏,疏疏落落地亮起来,倒映在墨玉般的河水里,像从水底生长出的、温润的星星。我们这才仿佛从同一个梦里醒来,各自转身,走下桥阶,汇入那愈来愈浓的、暖黄的灯火里去。而那一片黄昏的静,却好像留了一部分,沉甸甸地,落在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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