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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文周：远去的列车（小说） | |||
| 2026/3/6 8:22:59 小说、故事、杂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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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台的风裹着深秋的凉意，卷着细碎的煤烟味，扑在林石的脸上。他裹了裹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目光死死盯着铁轨尽头那抹越来越近的灯光，指尖攥得发紧，连指节都泛出了青白。身旁的春苗，扎着两个粗黑的麻花辫，手里攥着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指尖轻轻摩挲着，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慌张与不舍。 他们是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认识的。那年林石刚满十六，跟着父亲来村里的粮站帮忙，春苗才十五，总背着一个竹筐，在槐树下捡落在地上的槐花瓣，说是要给生病的奶奶做槐花香囊。林石看着她踮着脚尖，辫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金粉，心里忽然就软了。 从那以后，林石总会故意绕路经过老槐树，有时会帮春苗捡槐花瓣，有时会给她带一颗自己攒的水果糖。春苗话不多，总是低着头，嘴角却会悄悄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接过糖的时候，声音细若蚊蚋：“谢谢你，林石哥。”他们的时光，就像老槐树下的阳光，缓慢而温暖，没有轰轰烈烈，只有细碎的欢喜，藏在每一次对视、每一句问候里。 变故是在半年前来的。林石的父亲接到了城里工厂的招工通知，要举家迁往城里，那是人人都羡慕的机会，意味着能摆脱土地的束缚，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林石第一时间就跑到了春苗家，他以为春苗会难过，会挽留，可春苗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却笑着说：“林石哥，这是好事，你要去城里过好日子了。” 那些天，他们几乎天天黏在一起。他们去村东头的小河边，看鱼儿在水里游弋，春苗说，她从来没去过城里，不知道城里的河是不是也这么清；他们去老槐树下，春苗给林石编了一个槐花香囊，说：“林石哥，带着它，就像我陪着你一样。”林石把自己最宝贝的一支钢笔送给了春苗，那是他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他说：“春苗，等我在城里站稳脚跟，就回来接你，带你去看城里的高楼，去坐火车。” 春苗没有说话，只是把钢笔紧紧握在手里，眼泪砸在笔身上，晕开了小小的水渍。她知道，城里很远，火车带走的，可能不只是林石的人，还有他们之间那脆弱又珍贵的牵挂。她不敢问，不敢想，只能把所有的不舍，都藏在那个小小的槐花香囊里，藏在每一次默默的陪伴里。 “呜——”火车的鸣笛声划破了站台的寂静，悠长而沉重，像一声无奈的叹息。林石的父亲在催他上车，手里的行李已经被搬上了火车。林石转过身，看着春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想说的话有很多，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他伸手，想摸摸春苗的头，却又停在了半空中，最终，只是用力抱了抱她，声音沙哑：“春苗，等我，一定要等我。” 春苗的身体微微颤抖，她抬起头，看着林石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手帕包塞到他手里：“林石哥，这个你拿着，路上吃。还有，你要好好的，别惦记我。”那手帕包里，是她连夜蒸的馒头，还有几颗她攒的水果糖，每一颗都裹着她的牵挂。 火车缓缓开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离别。林石站在车窗边，用力挥着手，看着春苗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春苗也站在原地，挥着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看着那列火车，载着她的欢喜，载着她的牵挂，一步步远去，直到消失在铁轨的尽头，再也看不见。 林石摊开手里的手帕包，馒头还带着淡淡的温度，槐花香囊从口袋里掉了出来，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熟悉又温暖。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他知道，这列远去的列车，不仅带走了他，也带走了他们的青春，带走了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后来，林石在城里站稳了脚跟，他写信给春苗，一封又一封，诉说着城里的生活，诉说着他的思念，诉说着他一定会回去接她的承诺。可那些信，就像石沉大海，没有一封回信。他托人打听春苗的消息，有人说，春苗的奶奶去世了，她跟着亲戚去了外地；有人说，春苗嫁给了邻村的一个农民，从此扎根在了土地上；还有人说，她也曾去站台等过他，等了一天又一天，直到再也没有勇气等下去。 多年以后，林石已经成了厂里的老师傅，他依然保留着那个槐花香囊，保留着那支钢笔，保留着那块手帕。他也曾回过村里几次，老槐树还在，小河还在，可再也没有那个扎着麻花辫、捡槐花瓣的姑娘。站台依旧人来人往，火车依旧来来去去，只是再也没有一列火车，能把他带回那个深秋，带回那个有春苗的时光。 又是一个深秋，林石再次来到站台，看着一列列远去的列车，风依旧带着凉意，煤烟味依旧熟悉。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槐花香囊，轻轻摩挲着，眼里满是遗憾。他终于明白，有些离别，一旦开始，就是一辈子；有些牵挂，一旦生根，就再也无法割舍。那列远去的列车，不仅带走了他的青春，也带走了他心中最珍贵的念想，只留下一段淡淡的回忆，在岁月里，慢慢沉淀，慢慢泛黄。 火车鸣笛声再次响起，悠长而遥远。林石望着铁轨尽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站在站台边，眼里含着泪，笑着对他说：“林石哥，一路顺风。”而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列承载着他所有思念的列车，缓缓远去，直到消失在天际，再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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