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 然:塬上 | |||
| 2026/3/8 8:23:37 散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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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塬的路,是黄土硬拧出来的。没有盘,没有绕,就那么陡陡地、直直地,像一匹挣开了梭子的粗布,从沟底甩到天边。手扶拖拉机喘着粗气,黑烟一股一股地喷,车厢板“哐啷哐啷”地响,要把人的骨头架子颠散。两旁劈开的崖壁上,一层一层,是雨水和岁月用刀子刻出来的密纹,清清楚楚,像一本摊开了的、巨大无字的天书。 等到那口气终于喘匀了,人站在了塬顶上,第一下子,是懵的。静。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的声音,都被这阔给吞吃了,消化了,只剩下一点嗡嗡的、贴着地皮的余响。天,是那种褪了色的、发白的蓝,低低地压下来,却又在极远处,和坦荡得没有一丝皱纹的塬面,严丝合缝地焊在了一起。分不清,究竟是地在走,还是天在流。四野空荡荡的,没有一棵挡眼的树,只有风,一股一股的,从看不见的尽头涌过来,又向看不见的尽头淌过去。风里带着土腥气,干干的,凉凉的,往人的鼻孔里、衣领里钻,一直钻到骨头缝里去。人站在这里,小得像一粒被风吹错了地方的芥籽,连自己的影子,都薄得快要被这无边的光给晒化了。 可这塬,它也不是死的。眼珠子定一定,就看见颜色了。不是绿,是一种更沉着的、更耐看的苍黛。那是麦茬。上一季的麦子收走了,齐斩斩的麦梗还留在地里,一垄一垄,顺着塬的走势,排成一片望不到头的、毛茸茸的毯子。远处,有一片荞麦正开着花,粉粉白白的,像谁不小心在这苍黄的毡子上,泼了一碗淡淡的羊奶。再远些,是几块休耕的歇地,土色深些,被犁铧耙得匀匀的,松松的,像老人舒展的掌心纹路。 最大的动静,要算那些坟了。它们不高,只是些微微隆起的土包,三五个聚在一处,散落在麦茬地和歇地中间。没有碑,有的在坟头压一块青石,有的,干脆就光着。清明时插上的柳枝,叶子已经落尽了,剩下几根枯黄的枝条,在风里微微地颤,像大地伸出几根手指,无声地,朝着天空比划着什么。它们一点儿也不显得孤寂,反倒像这塬本身长出的、最自然的疙瘩,是这躯体上一块块结实的、沉默的肌肉。 我蹲下身,抓起一把塬上的土。土是干的,粉末似的,从指缝里簌簌地流下去,流得很快,什么也抓不住。可掌心里,却留下了一点微温,和一种极其细密的、沙砾的质感。我把手掌贴在鼻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味道,说不清,是千万年太阳曝晒的焦苦,是去年麦粒遗落的微甜,还是远处坟头那点人间烟火的、微凉的余烬。 天终于黑透了。塬沉进了无边的墨里,比白天更静,更厚,也更近。我站起身,往回走。背后,是无垠的黑暗与沉默。可我知道,那塬还在那里,它用它的平,它的阔,它那接纳一切又吞没一切的静默,把我的那点脚步声,那点呼吸,还有心里那点无来由的焦躁,都轻轻地、稳稳地,摁进了它那深不见底的胸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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