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浩浩：陕北的年茶饭-煤炭（煤矿）资讯网

首页总揽写作简讯散文诗词摄影幻灯片书画展局矿快报党群工作安全专题经验交流通讯特写厂商在线矿建勘探领导访谈论文言论人物展示文教卫生图片新闻安监动态煤企聚焦焦点话题事故快报小说故事杂文 在线投稿 | 特约通讯员档案

刘浩浩：陕北的年茶饭

2026/3/9 8:30:29 散文

　　腊月的陕北高原，风像一把老镢头，一下下刨着黄土塬的脊梁。就在这干冷浸到骨头缝里的时节，奶奶的电话来了，声音里带着窑洞般暖暖的回响：“今年炸的肉丸子，香得很，就等你回来吃了。”只这一句，一股混合着肉香、油香与柴火气的浓烈乡味，仿佛猛地呛进喉咙；眼前霎时腾起一片白茫茫的蒸气——年茶饭的序幕，就这样拉开了。

　　在榆林，腊月里操持“年茶饭”，才是年关真正的脚步。

　　今年做“年茶饭”的日子，是爷爷翻了几回黄历定下的。他说这个日子“利火”，做出的吃食能存放得好。我赶回去时，院子里已是一片热腾腾的战场。大铁锅支在灶上，底下硬柴火轰轰地烧着，锅里的水翻滚着大泡。母亲系着蓝布围裙，正将一瓢稠亮的淀粉糊糊倒入压床，父亲双臂稳稳下压，数十根银丝般的粉条便齐刷刷跃入滚水，顷刻由褐转亮，变得透明柔韧。这粉条，是陕北年茶饭的筋骨，少了它，炖菜、烩菜都像是没了魂。

　　弟弟举着手机，新奇地拍着这对他来说有些陌生的劳作。奶奶撩起围裙擦擦手，笑道：“你爸小时候，可就盼着这一天，能放开肚皮吃一碗油炖肉粉条。”这话像颗石子，投进记忆的深潭，漾开的波纹里，是另一个腊月。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窑洞里。年茶饭的操办，是场关乎体面与生存的精密计算。粮凭票，油定量，一年到头的油腥，仿佛都攒到腊月里来兑现。奶奶用的压粉条“床子”是几家人共借的，铁制的，冰凉沉重。压出的粉条不敢浪费一寸，煮好后晾在院里的高粱秆帘子上，不到半天就冻成冰条，得小心收进缸里存着。酸菜是秋天就腌下的，那是冬天唯一的绿色念想。最隆重的莫过于“炸年食”，油糕、油馍馍。一年攒下的那点油，大半倒进锅里，满窑都是勾魂摄魄的香。孩子们被严禁靠近油锅，只能远远站着，使劲吸着鼻子，将那香气死死记在脑子里。炸好的吃食放进“锅籴”（柳条编的容器），高高挂上房梁，防鼠，也防馋嘴的孩子。那悬在半空的金黄，是整个正月待客的底气，也是一年到头，悬在贫困生活之上，一点实实在在的、油润的希望。

　　不知何时起，那紧张的计算与期盼，渐渐松动了。集市上什么都有，粉条机隆隆一转，顶过去半天手工。炸货随时能买，花样还多。可爷爷奶奶却像守着什么信条，依然要在腊月里，亲手压一回粉条，炸一锅油糕。窑洞换成了平房，泥灶变成了煤气灶，但年茶饭的章程，一样没减。从前舍不得多放的羊肉，如今大块地剁进炖锅。操办的日子，倒成了家族聚会的由头。

　　我忽然懂了。这年茶饭，早超越了“吃”本身。它是父辈在机械年代里，固执留存的手工温度；是那口老铁锅与压床，在年复一年的仪式中，被磨出的温润光泽；是食物香气里，窖藏了一整年的、无声的守望。它是一条隐秘的根须，深扎在陕北的黄土里，无论枝桠伸向何方，总能从这粗糙而丰厚的给养中，辨认出最初的血脉。

　　窗外，鄂尔多斯的夜空被霓虹映得发亮，没有黄土风，也没有柴火烟。但我舌尖上，却分明泛起一阵辽阔而复杂的滋味——那是小米粥初沸时的微涩，是羊肉在铁锅里炖出的醇厚，是滚油激出年糕时迸发的焦香，是所有关于窑洞、风沙与团聚的记忆，被岁月的文火慢慢熬成的一碗浓汤。

　　腊月已深，年茶饭的香气正从电话那头传来。它并非声响，却比任何呼唤更清晰；它在我心中展开一幅地图——那上面只有一条路，名叫回家。

作者：中天合创门克庆煤矿刘浩浩

编辑：王金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