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德海:煤城深情(小说) | |||
| 2026/4/10 9:49:40 小说、故事、杂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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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山西麓的风,总带着煤末的粗粝,吹了几十年,把一座荒滩吹成了烟火缭绕的煤城,也把杜康和李玉娟的青春,吹得满是岁月的褶皱。这座因煤而兴的小城,藏着千万建设者的血汗,也藏着他们俩,从青涩到白头的全部深情。 1988年的秋天,杜康背着铺盖卷,跟着同乡的队伍,从河南老家来到了石嘴山矿区。彼时的煤城,正是热火朝天的模样,运煤的卡车在坑洼的路上穿梭,煤灰能没过脚面,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煤烟味,却处处透着蓬勃的生机——那是“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热血,是无数人用青春换“黑金”的赤诚。刚满十八岁的杜康,皮肤还带着乡下少年的白净,眼神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他攥着父亲临走前塞给他的半袋干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好下井,挣点钱,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李玉娟是矿区子弟学校的代课老师,父亲是最早一批来支援三线建设的老矿工,在井下干了一辈子,积下了一身伤病。她生得清秀,眉眼间带着煤城姑娘特有的爽朗,说话做事干脆利落,下课铃一响,就会提着饭盒,去矿区的食堂打饭,顺便给父亲捎上一份温热的粥。第一次见到杜康,是在食堂门口的拐角处,他刚下井回来,浑身沾满了煤灰,只露出眼白和一口整齐的白牙,手里攥着一个冷硬的馒头,正蹲在墙角大口吞咽,额头上的汗水混着煤末,在脸上划出一道道黑印。 “你是新来的吧?”李玉娟的声音清脆,像山涧的泉水,打破了杜康的窘迫。她递过去一个温热的红薯,“光吃馒头不行,填不饱肚子,下井太危险。”杜康愣了愣,抬起头,撞进她清澈的眼眸里,那眼眸里没有丝毫对矿工的嫌弃,只有纯粹的善意。他局促地接过红薯,指尖触到她的手,温热而柔软,和井下的冰冷潮湿截然不同。那一天,红薯的甜香,混着煤烟的味道,成了杜康记忆里最特别的滋味。 往后的日子,两人渐渐有了交集。杜康下井前,总会绕到子弟学校的门口,远远看一眼李玉娟上课的身影;李玉娟也会提前做好干粮,趁着午休,送到矿区的宿舍门口,反复叮嘱他“下井小心,注意安全”。井下的日子是艰苦的,罐笼垂直下降数百米,巷道纵横交错,像一座黑暗的迷宫,高温、粉尘、瓦斯威胁,每一步都透着危险。有一次,杜康所在的班组遇到了小范围的顶板脱落,他为了掩护工友,胳膊被砸伤,缝了五针。李玉娟得知后,急得红了眼睛,每天下课就去宿舍照顾他,给他换药、熬粥,絮絮叨叨地叮嘱他以后千万不要逞强。 “娟儿,我是矿工,这是我的活儿,我不能退缩。”杜康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语气坚定,“等我攒够了钱,就娶你,再也不让你为我担心。”李玉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他受伤的胳膊,泪水落在他的手背上,温热而滚烫。她知道,矿工的工作离不开责任与坚守,就像父亲一辈子坚守在井下,用肩膀扛起了家庭,也扛起了煤城的希望。她爱的,就是他这份坚韧与担当。 年底的时候,杜康用攒下的工资,给李玉娟买了一条红围巾,那是矿区商店里最鲜艳的颜色。在贺兰山的寒风里,他把围巾围在她的脖子上,郑重地说:“娟儿,我没什么本事,只能给你一个安稳的家,以后,我在哪,家就在哪。”李玉娟点点头,踮起脚尖,在他满是煤末的脸颊上亲了一下,那一下,胜过千言万语。他们的婚礼很简单,没有排场,没有彩礼,只有工友们的祝福,和一间简陋的小平房,但那间小平房里,却装满了两人对未来的憧憬。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温暖。每天清晨,天还未亮,杜康就起床,换上橙色的工装,检查好矿灯和自救器,亲吻一下还在熟睡的李玉娟,然后奔赴井下。李玉娟则早早起床,做好早饭,等他升井归来。傍晚时分,当杜康满身煤灰地回到家,李玉娟总会端上一盆温热的水,让他洗去一身的疲惫,然后端上热腾腾的饭菜,听他讲井下的趣事,也听他诉说工作的艰辛。有时候,杜康会拿出藏在枕头下的照片,那是他下井前特意和李玉娟拍的,照片上,她笑得眉眼弯弯,他虽然脸上沾着煤末,却笑得无比灿烂。“每次下井前,我都会看看这张照片,就觉得有了底气,再危险,我都要平安回来。”杜康常常这样说。 日子一年年过去,煤城迎来了最辉煌的时刻。电厂和洗煤厂的人,用蛇皮袋背着现金到矿厂排队买煤,一吨煤的净利可达八百元,到处都是“煤炭改写命运”的例子。杜康凭借着踏实肯干,从普通矿工成长为工班长,工资也渐渐高了起来,他们换了一间大一点的房子,添了家具,日子过得越来越有奔头。李玉娟也转正成了正式老师,她教过的学生,大多是矿工的孩子,她常常给孩子们讲矿工的故事,讲贺兰山脚下的奋斗史,告诉他们,是父辈们的坚守,才有了煤城的今天,才有了他们安稳的生活。 可荣光之下,危机也在悄然降临。随着煤炭资源的日渐枯竭,“能源诅咒”像附骨之疽,缠上了这座曾经辉煌的煤城。灰尘漫天,巷道老化,矿井产量逐年下降,越来越多的矿工面临转岗、下岗的困境。杜康所在的矿井,也开始缩减产量,不少工友纷纷离开,去外地谋生。有人劝杜康,也早点离开,找一份更安稳的工作,可他摇了摇头:“我在井下干了十几年,我的根在这里,我不能走。” 困境之中,李玉娟始终陪着他。她知道,杜康对这片土地,对井下的工友,有着深厚的感情。她省吃俭用,把家里的开支降到最低,同时利用课余时间,帮下岗的矿工家属找零工,安慰那些焦虑不安的工友。有一次,杜康因为矿井减产,心情低落,回到家就闷头抽烟,一言不发。李玉娟没有催促他,只是坐在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说:“不管怎么样,我都陪着你,哪怕以后没有煤可挖,我们一起想办法,总有一条路可走。” 后来,煤城开始转型,打响了贺兰山生态保卫战,矿区的小煤窑全部关停,开始进行生态修复。曾经满目疮痍的矿山,渐渐披上了绿色的新装,漫山遍野的树木,取代了曾经的煤渣堆,贺兰山的风,也渐渐变得清新起来。杜康没有下岗,他被调到了生态修复林场,跟着工作人员一起,在贺兰山的沟沟坎坎里栽树、换土,每天日行三万多步,虽然辛苦,却充满了希望。他常常指着远处的山林,对李玉娟说:“你看,我们曾经挖煤的地方,现在都长出树了,以后,这里会越来越美。” 李玉娟依旧在子弟学校教书,只是课本里,多了关于生态保护、关于煤城转型的内容。她常常带着学生,去贺兰山脚下植树,告诉他们,煤城的未来,不仅有黑色的“黑金”,更有绿色的希望。闲暇时,她会陪着杜康,去曾经的矿井旧址看看,去生态林场走走,看着漫山的绿意,看着煤城一点点变美,两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岁月流转,几十年的时光,在杜康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他的头发,也渐渐变得花白,曾经白净的少年,变成了沉稳沧桑的老人;李玉娟的眼角,也有了细纹,曾经清秀的姑娘,变成了温柔慈祥的妻子。他们的儿子,长大后没有选择下井,而是考上了环保专业,毕业后回到煤城,投身于生态修复事业,延续着父辈们的坚守与担当。 又是一个秋天,贺兰山下,秋风和煦,漫山的树木郁郁葱葱,曾经的煤城,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座宜居的绿城。杜康和李玉娟手牵手,走在林间的小路上,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耳边是清脆的鸟鸣,空气中,再也没有了煤烟的味道,只有草木的清香。 “还记得第一次见你,你蹲在墙角吃馒头,浑身都是煤灰。”李玉娟笑着说,语气里满是温柔。 杜康握紧她的手,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还记得你给我的那个红薯,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两人几十年的回忆。从青涩的相遇,到艰难的相守,再到共渡转型的岁月,他们的爱情,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却像贺兰山一样坚定,像黄河水一样绵长,像煤城的岁月一样,厚重而深沉。 煤城的兴衰,见证了他们的爱情;岁月的流转,沉淀了他们的深情。那些在黑暗中坚守的日子,那些在困境中相伴的时光,那些与煤城共生共长的岁月,都成了他们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 贺兰山下,绿城之上,杜康和李玉娟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他们的爱情,就像这座煤城一样,历经风雨,却愈发坚韧,在岁月的长河里,静静流淌,温暖而长久。这,就是煤城的深情,是属于杜康和李玉娟的,一辈子的牵挂与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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