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东鸽:簸箕娃、亲姑娘和来共 | |||
| 2026/4/19 6:32:29 散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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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在一个小山村,那里有我的父老乡亲,胡子里长满故事,憨笑中埋着乡音。一声声喊我乳名,一声声喊我乳名,多少亲昵,多少疼爱,多少开心!” 偶然再听见这首熟悉的歌,旋律一响起,心里便不由自主地跟着轻轻哼唱。那些被时光悄悄尘封的往事,那些关于家乡、关于乡亲们的温暖记忆,也随着歌声,缓缓漫上心头。 离开家乡三十余载,可每次回去,乡亲们依旧喊着我儿时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小名。当年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如今大多已是鬓发如雪,皱纹爬满眼角,可望向我的眼神,依旧淳朴、依旧温热,一如从前。 家乡邻居的婶子,从我记事起,就唤我“簸箕娃”。母亲说,我小时候又瘦又小,像棵没长开的小苗。每到夏收,麦场上拖拉机轰隆隆的,我总穿着小兜肚,在麦场里滚来滚去。奶奶怕我被拖拉机碰着,便想了个稳妥的法子——把我放进簸箕里,再搁上些吃食,稳稳地放在高高的麦垛上。 这时的我便成了麦场上的小监工,坐在我的“专属宝座”里,看着拖拉机拉着石碾,一圈圈不知疲倦地碾场脱粒;看着爷爷和父亲拿着铁杈,跟在拖拉机后面,熟练地翻着麦秆、再摊平;看奶奶和母亲弯腰扫拾散落在场外的麦粒儿。等到拖拉机渐渐停歇,我也在簸箕里,伴着麦香,呼呼大睡了。奶奶便用簸箕小心翼翼地把我端回家。或许就是这样被端回家的次数多了,几位婶子看到,就笑着叫我“簸箕娃”。这个称呼,带着麦场的暖意和奶奶的笑容,一直跟了我很多年。 还有大队书记家的婶婶,当然,我说的是三十几年前的大队书记。那位在我记忆里长得格外漂亮的婶婶,每次见到我,总会笑着打趣:“哟,我家亲姑娘回来了。” 那时我不过四五岁,也是夏收时节,家人们吃完晚饭又匆匆去了麦场忙活,可能走的时候我还在熟睡,便没有叫醒我。待醒来时已是半夜,我迷迷糊糊爬下床,出门时脑袋还重重的磕在了柜子上。我一边捂着脑袋,一边哇哇哭着,跌跌撞撞地走出去想找家人。农村的夜可真黑啊,不知是年纪太小迷失了方向,还是脑袋磕懵了,我竟走到了大队书记家门口,见门下面透出点点亮光,便从他家门下面爬进去,坐在炕对面的椅子上,嘤嘤地哭。书记家婶婶刚生完孩子不久,正睡着,听见了动静,黑暗中见家里椅子上有个黑影在哭,吓得吱哇乱叫。后来开了灯,见是我,才松了口气。她把我抱到炕上,温柔地搂着,轻轻拍着,直到我再次睡着。后来我才知道,书记开着拖拉机出去碾场,大门门槛没上,门口的小灯也是特意给他留的。也知道了奶奶中途回家,没见到我,急坏了,一家人扔下活计,找了我一整夜,都以为我被狼叼走了。就这样,我在那位没有女儿的婶婶的炕上,安稳地睡了一晚,从此便成了她心心念念的“亲姑娘”。 还有一个称呼,是我小时候最不爱听的——“来共”。 村里一个小伙子,比我大十几岁,仗着辈分高,总逗我叫他爷爷。我心里不服,每次都气鼓鼓地回一个字:“滚。”可年纪小,发音不准,总把“滚”说成“共”。他一听更乐了,每次见我就喊:“来!”我便脱口而出:“共!”一来二去,“来共”便成了他对我的专属称呼,因为这个,我烦了他很多年。二十几岁了,我回去时再遇到他,他还是乐呵呵地叫“来共”,我当时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前几日一家人围坐闲谈,聊起这些旧时的称呼,母亲笑着说起“簸箕娃”的来历,说我当年在簸箕里晒得小脸通红,儿子听了打趣:“难怪妈妈现在爱晒太阳,原来是从小在麦场养成的习惯啊。”姐姐也感慨,那位喊我“亲姑娘”的婶婶,前些年她回家乡时还把她错认成我,硬拉着去家里吃手擀面。说到“来共”的糗事,一家人更是笑得前仰后合,连丈夫都跟着起哄,说以后也要这么叫我。我嘴上嗔怪,不知怎的,心里却暖暖的。 原来,当年那个坐在麦垛上的“簸箕娃”,始终被亲人的目光紧紧守护着;那个漆黑的夜里,我糊里糊涂爬进的门槛,一丝微光、一夜陪伴,却让我成了她半生牵挂的“亲姑娘”;那个在我长大后,还依然叫我“来共”的坏“爷爷”,可能在他心里,我还是那个倔强的、不肯叫爷爷的小娃娃,时间在他那里,从未走远。 如今,一段歌声唤起我心底对这些称呼的无限怀念。那些当年我觉得难堪、反感的称呼和背后的故事,现在想来,都是那么亲切,那么温暖。这些称呼像一条条看不见的线,一端系着我,另一端攥在家乡手里。喊我“簸箕娃”的婶子已不在了,叫我“亲姑娘”的婶婶把姐姐认错是我,那个总爱逗我的“爷爷”被儿子接去了城里。但他们呼唤我的声音还在,是他们将我的童年拆分成了无数个瞬间,分给了不同的人保管。 我知道,只要还有人这样唤我,我就从未真正离开。只要还有人记得这些名字,我就永远是那个可以穿着兜肚在麦场上打滚、在麦垛上酣睡的孩子。 你听,风里好像又传来了熟悉的呼唤—— “簸箕娃……” “亲姑娘……” “来共……” 一声一声,多少亲昵,多少疼爱,多少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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