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景瑞:康保后三老虎村的鼓匠史 | |||
| 2026/4/23 7:31:06 散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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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坝上的乡土社会中,红白喜事不仅是仪式,更是村落的社交中心与情感纽带。而鼓匠,这支由唢呐、锣鼓、丝弦组成的队伍,便是仪式中最具灵魂的一笔。康保县后三老虎村的鼓匠史,是一部从民国兴盛、集体化繁荣到现代衰落的乡土艺术变迁史,它不仅关乎音乐,更关乎村庄的人情、礼法与秩序。 后三老虎村的鼓匠基业,由宋赞与四鼓匠两位老师傅奠定。在“车瞎子”与“二个蛋儿”的班子成名之前,宋、四二人的班子便是方圆十里最具实力的班底,村民评价其“功底雄厚,实力杠杠的”。 宋赞是传奇中的传奇。他的唢呐形制巨大,唢呐头大如洗脸盆,音色洪亮穿透力极强,号称“五里十里之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这种“大嗓门”的功底,在整个坝上地区都极为罕见,足见其功力之深。另一位创始人四鼓匠,则与宋赞配合默契,两人组建的班子,一度是方圆三里五村办大事的首选。 那时的鼓匠不仅手艺好,更有绝活。晚上出殡办事,鼓匠班子沿街吹打,经过路口时,常有后生起哄围堵,要求表演鼓匠师傅“拔三个节”。只见锣鼓镲齐鸣,节奏骤急,鼓匠师傅挥舞着唢呐,随着乐声旋转飞舞。最精彩的一幕,是唢呐管子高速旋转时,趁其不备顶起后生头顶的帽子,会被唢呐管子带起,随着管子一同在空中盘旋。这不仅是技术,更是胆识与运气,是那个年代坝上乡村独有的狂欢。 在村里,鼓匠之间常有“对台鼓”的比拼,两拨鼓匠针锋相对,非要拼出个高低输赢。然而,诡异的是,从未有任何鼓匠班子敢和宋赞、四鼓匠挑战对台鼓。他们代表了坝上鼓匠的最高水准,不仅技艺高超,更为人仗义、不欺弱小。这种“名气大、脾气好、德艺双馨”的口碑,让他们成为了后三老虎村鼓匠界的精神图腾。 如果说宋赞、四鼓匠是开创者,那么郑俊便是后三老虎村鼓匠艺术的集大成者与传承者。郑俊十几岁时便拜入宋赞门下,是名副其实的关门弟子。他天资聪颖,乐器样样精通:吹笛子、拉二胡(四胡、板胡、闷胡)、打鼓、敲锣,无一不精。在宋赞、四鼓匠两位宗师去世后,郑俊又先后搭班于老张明、二个蛋儿、三虎、徐占忠等多位名班主,游走于方圆百里的红白喜事现场,见识极广。 郑俊去世时,村里的鼓匠界掀起了一场罕见的“返乡潮”。所有曾与郑俊搭班共事的师傅们,不请自来,自发拼凑出两支高水平鼓匠班子,为他送行。 在那个通常需要主家花钱请鼓匠的年代,郑俊的葬礼,是鼓匠们自发来超度的最高礼遇。 随着时代变迁,村里的鼓匠技艺后继有人,却也难逃凋零的命运。董玉魁曾跟随班子学艺,二弟(贺二根)更是拜三虎为师学吹唢呐,小小年纪便小有名气,是村里鼓匠未来的希望。然而,天妒英才,二弟英年早逝。一位有天赋、有师承的年轻鼓手的离去,不仅是一个人才的陨落,更标志着后三老虎村鼓匠班子的彻底销声匿迹。传统的唢呐班子,需要长时间的学徒、搭班和家族传承,在现代生活节奏下,这门手艺已失去了生存的土壤。 如今,后三老虎村的唢呐声已不再响起。那些关于宋赞的大唢呐、郑俊的全能技艺、三虎与二个蛋儿的对台鼓,都已沉淀为老人们模糊的记忆。鼓匠史,是后三老虎村一部独特的“有声历史”。它见证了村庄的热闹与繁华,也记录了乡土艺术的辉煌与落幕。那一声声高亢的唢呐,那一阵阵激昂的锣鼓,曾是坝上高原最动人的乡音,它们虽已远去,但那份乡土情、师徒义,仍深深植根于村庄的血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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