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冯高龙:黄土高坡上的背影 | |||
| 2026/4/24 8:04:45 散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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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爷爷是渭南黄土高坡上最普通的一个庄稼汉,也是煤矿最沉默的一个矿工。皮肤是被太阳和煤尘共同浸染的深褐色,手掌上的老茧厚得能硌疼人——那是握了一辈子锄头和铁锹的人。他的勤劳朴实永远在我心中。 爷爷的生活,是从鸡鸣开始的。天还没亮,他就扛着镢头去田间。我们村的地都在塬上,爷爷总走在前面,他的解放鞋踩在黄土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我跟着他的脚印走,我感觉很安全。春天送粪时,他用扁担挑着两个粪筐,筐里的牛羊粪堆得像小山,他的腰弯成一张弓,一步一步挪到田间。汗水滴进黄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可爷爷总说:“黄土养人,你对它好,它就还你粮。” 等田间的麦子抽了穗,爷爷就得赶去煤矿下井。他的矿灯是家里最亮的物件,每次他别在腰间,我都能看见灯光在他深蓝色的工装上跳。第一次跟爷爷去煤矿,是那年我十岁。如今我22岁,罐笼下到井底时,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看到爷爷他蜷着身子在凿煤,钢钎碰到煤层的“咚咚”声,和着头顶淋头水的滴答声,在黑暗里织成一张网。看见他的工装很快就被汗水和煤尘糊成了黑色,后背结着一层白花花的盐霜——那是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痕迹。矿灯在巷道里划出一道光,我的眼睛湿润了。 爷爷的日子最见不得浪费。是从“省”字开始的。他永远都是拿冷馒头揣兜里,那是前一天晚上母亲蒸的,他总说“热馒头费柴火,凉的就着白开水,一样饱”。渣子掉在地上,他立刻用手捡起来,吹了吹灰,塞进嘴里。我鼻子一酸,他却笑着说:“井下干活费力气,粮食不能糟蹋,每一粒都是汗换来的。”他的水壶用了十几年,壶底都锈穿了,他却用铁皮补了补,说“能装水就行,换个新的得花十几块,够买两斤面了”。 黄土高坡的秋天,是爷爷最忙的季节。玉米高粱熟了,他白天在井下挖煤,下午回来还要抢收。有一次暴雨突至,他刚从井下出来,顾不上换衣服,就冲进雨里往田间跑。我跟在后面,看见他深蓝色的工装被雨水浇透,贴在身上,矿灯的光在雨幕里忽明忽暗。他一边往田间跑,一边喊:“快!把玉米秆捆紧,别让雨水冲了!”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脖颈,和煤尘混在一起,在他的脸上画出黑色的沟壑。等我们把玉米搬回家,他已经累得直不起腰,却还笑着摸我的头:“地是根,井下的煤是命,都不能丢。” 爷爷没读过多少书,却总用最朴实的话教我做人做事。记得有次手里拿着一块刚从井下带出来的煤,他蹲在我身边,用矿灯照着煤块:“你看这煤,埋在地下几百万年,黑了这么久,可点着了,就能发光发热。人呐,只要肯吃苦,像煤一样沉下心,日子总会亮起来。”他的声音混着井下的风,带着煤尘的味道,却暖了我心中。 如今,每当我走在去矿上的水泥路上,看见坡下的煤矿,总会想起爷爷。他像黄土高坡上的一棵老槐树,根扎在黄土里,枝桠伸向煤矿的巷道,用一生的辛劳,把黄土的厚重和煤的坚韧,都种进了我的心里。他常说:“黄土养人,煤暖心,咱渭南人的日子,就该像这坡上的麦子,根扎得深,穗才能沉。” 爷爷这一生,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在黄土高坡的山路上,在煤矿的巷道里,用最朴实的脚步,走出了最踏实的人生。他的脊梁弯了,却为我撑起了一片天;他的双手糙了,却为我捧出了最暖的光。这光,是黄土塬上的晨曦,是煤矿里的矿灯,更是爷爷用一生教会我的——勤劳与坚守,才是人生最亮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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