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 成:雨落清明,归期有期 | |||
| 2026/4/6 8:46:58 散文 | |||
|
“生死、明暗、离合,本是天地寻常,却总有人以深情,为它们刻下意义。” 清明将至,天色骤然沉了下来,像一封被泪水洇湿的信笺。云层裂开几道缝隙,漏下几缕稀薄的光,斜斜落在远山的脊梁上,勾勒出一道恍惚的轮廓。江南的雨,向来是绵长的,仿佛从不肯轻易收场。它落进青石板的纹路里,沾湿瓦当的檐角,悬在未及收起的晾衣绳上。风还裹着冬日的余寒,卷起几片枯叶,在巷口打了个旋,又匆匆散去——像是捎来什么未说尽的消息,又像是替谁,探一探归途的路。 于是,归期,便定在了清明。 清明的清晨,雨竟停了。天光一寸寸亮起来,像有人在云层后,慢慢拉开一道帘。山野间渐渐有了人影,车马声渐起,人间终于在这一天,把所有的思念,都具象成一场盛大的奔赴。活着的人,捧着花,提着纸钱,走在通往坟茔的路上。脚步是沉的,心也是沉的。可走到墓碑前站定,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像是替他们,轻轻叹了一口气。 烧纸、敬香、摆供、鞠躬。这些动作重复了千百年,依旧虔诚。有人低声絮语,有人默然伫立,有人抬手摩挲碑上的字——那些字是当初亲手刻下的,如今再看,笔划里藏着旧日的影子。黄土之下,是再也唤不醒的人;黄土之上,是再也放不下的情。世间最难的,从不是生死相隔,而是隔着生死,仍有斩不断的念想。 中国人讲究落叶归根。坟茔不只是坟茔,是根的所在。从前读杜牧的“清明时节雨纷纷”,总觉得是诗人为赋新词强说的愁。可如今站在墓前,才明白那“欲断魂”三字,写得何其重。那不是矫情,是千年之后,依旧压在人心头的重量。像是风中的经幡,不知飘了多少年,还在飘;像是山间的钟声,不知响了多久,还在响。 细雨又起了。蒙蒙的,像一层薄纱,罩住了远山近水。扫墓的人陆续下山,衣着各异,神态却相似——都是失了亲人的人。我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什么松动了一下。原来我们都一样。都曾在某个清晨背起行囊,走向远方;都被生活打磨成各自的模样;都在心底藏着一道回不去的旧时光。而清明,就是那道门缝,让我们得以回头,看一眼来时的路。 小时候,爷爷常说:“我们能陪你多久呢?以后的路,要自己走。”那时听不懂,只觉得是大人惯常的叮嘱。直到某一天,看见母亲鬓边的白发,才忽然明白——那句话里,藏着的不是叮嘱,是告别。是一种温柔的、缓慢的、不可逆的告别。 我开始怕。怕那个词。怕“死亡”二字,落在亲人身上。 后来才懂,缘起缘灭,本就是人间的常态。只是我们太忙着赶路,忙着争吵,忙着追逐,竟忘了好好相爱。等到回头,才发现那些本该珍惜的时光,早已被我们错过。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你我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走着,偶尔交汇,短暂相依,然后继续各自的路。可即便如此,那些交汇时的温暖,也足以照亮此后漫长的夜。 纵使终成过客,也愿你奔涌万里,日夜不息。 我想,这就是清明,给我们的意义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