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房永雯:时光里的萱草 | |||
| 2026/4/9 9:06:57 散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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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一座静卧在武夷山脉深处的小城,是我土生土长的故乡。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我在那儿的机油味、青草香中出生。父母在同一个工厂工作,母亲是描图员,父亲是机修工。一家三口的日子虽算不上富裕,却也幸福温馨。直到我念初中时,父母所在的工厂轰然倒下,一家子的生计也随之陷入沉寂的困境。 一切来得猝不及防。但是山的子孙,自有山的脾性。父母转身向后山走去,在野草杂乱的山地里一锄一锄地开垦。在田埂边种下萱草时,母亲一边擦着额头滚落的汗珠,一边喘息着对我说:“这萱草,也唤作金针菜,根能护住泥土,花还能吃。”她认真的神情,与当年在图纸前描线时一样专注。 自此,我的暑假就浸染上了田埂里萱草疯长的翠绿。萱草粗壮的根系紧紧抓住贫瘠的土壤,像父亲长满老茧的大手紧握着扳手,在机油的颠簸中,努力抓住生活的希望。夏日的清晨,每天都有不少花苞在露水中醒来。父母舍不得我干重活,便让我负责采摘花苞。回家后,母亲将花苞用沸水煮熟,控水,摊在烈日下暴晒。鲜艳的花苞在一道道工序里,渐渐收敛成深褐色的金针。以炖肉、煲汤等方式,变着花样出现在家里的餐桌上,成为我味蕾熟悉的记忆。 许多年后,我在地质队以煮字为生,在字词句的山川河流里穿行。一个加班赶材料的夏日深夜,窗外飘来雨后泥土的气息,忽然唤醒了我记忆深处那个夏天的清晨,是萱草,在湿润的空气中散发着清冽的芬芳。一瞬间,我突然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父母用萱草守护菜地的土埂,我用文字守护精神的疆域,我们都是大地饱含深情的儿女啊。 《诗经》里说:“焉得谖草,言树之背。”谖草就是萱草,也叫忘忧草。古人认为,在堂前种下它,就可以忘记忧愁。文化有限的父母或许并不知道这些,他们只是在田埂里弯腰,像千年来无数父母一样,用一种最勤劳朴素的方式,把自己种进土地,种进儿女的记忆,种进这条没有尽头的生命长河。从《诗经》里走来的萱草啊,千百年来,就这样绽放在一代代游子的乡愁里,点缀在倚门而望的父母的鬓发间,舒展在一户户平凡人家的田埂里、餐桌上,成为我们心底最柔软的暖、最坚韧的甜。回想起在暴雨中摇曳却倔强的萱草,它们仿佛在对我说:真正的坚强,或许不是坚硬如铁,而是柔韧如草。柔,才能承受风雨;韧,才能不易折断。 回望这些年,我看着父母将下岗的困顿化作田间的收获,将生活的苦涩酿成生命的醇香。他们不曾退缩、不曾放弃,只是如萱草般,咬紧牙关、默默地在结块的土壤里扎根,在风雨中生长,一次次勇敢地迎接生活赐予的苦难。在时代的潮汐中,他们以平凡的身躯,撑起生活的重压;以草木的淳朴,守住亲情的温度。 而我多年的地质队经历,也让我不由感慨,最珍贵的矿藏,有时往往孕育在最不起眼的岩层里。最深的生命智慧,也往往生长在最平凡的土地上。小到家庭、大到民族,历经磨难而生生不息的秘密,或许就藏在这一丛丛顽强生长的萱草里,不是因为它能忘忧,而是因为它教会我们:在生生不息的生命链里,我们都是萱草,也是在时间的田埂上栽种萱草的人。只要活着,我们终将学会如何在贫瘠里扎根,在枯荣中轮回,在漫长的岁月里,将苦涩的日子开成萱草的绚烂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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