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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意：娘亲（小说）

2026/5/12 15:30:34 小说、故事、杂文

　　王新华第一次清晰地记住娘亲的样子，是在六岁那年的冬天。窗外飘着鹅毛大雪，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棱，她发着高烧，昏昏沉沉中，感觉一双粗糙却温暖的手抚上她的额头，带着柴火的温度，还有淡淡的皂角香。
“新华，乖，再等等，药就熬好了。”娘亲的声音轻轻的，像落在雪地上的软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王新华眯着眼，看见娘亲围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火光映着她的脸颊，颧骨有些高，眼角已经有了浅浅的细纹，头发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被烟火气熏得微微泛着油光。
那时候，爹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家里的重担全压在娘亲一个人身上。白天，她要下地种庄稼，喂猪养鸡，收拾院子；晚上，等王新华睡熟了，她还要在煤油灯下缝补衣服、纳鞋底，常常熬到深夜。王新华记得，娘亲的手总是裂着口子，深的能看见里面的红肉，可她从来不说疼，只是在睡前，会把双手泡在温水里，然后抹上一层厚厚的猪油，再用布条裹起来，说是这样能好得快些。
有一次，王新华看见别的小朋友穿着新买的花裙子，哭着闹着也要娘亲给她买。娘亲蹲下来，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眼底满是愧疚，却还是笑着说：“新华乖，等秋收了，卖了粮食，娘亲就给你做一件最漂亮的花裙子，比她们的都好看。”那天晚上，王新华半夜醒来，看见娘亲还在煤油灯下忙碌，手里拿着一块碎花布，一针一线地缝着，灯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指尖的针线在布上穿梭，偶尔停下来，揉一揉发酸的眼睛，又继续缝。
后来，王新华上了小学。每天早上，娘亲都会早早起床，给她做热腾腾的早饭，然后送她到村口的路口，看着她背着书包走进学校，才转身回家。傍晚，不管刮风下雨，娘亲总会在村口等她，手里拿着一件外套，怕她着凉。有一次，下着大雨，王新华看见娘亲站在雨里，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可她手里的外套却被裹得严严实实，没有沾一点雨水。“新华，快穿上，别冻着了。”娘亲一边说，一边把外套披在她身上，自己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王新华渐渐长大，开始懂事，也开始叛逆。她嫌娘亲的话太多，嫌娘亲穿得土气，嫌娘亲不懂她的心思。有一次，学校开家长会，王新华特意嘱咐娘亲，穿一件好看点的衣服，可娘亲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来了。看着同学们异样的目光，王新华觉得很没面子，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你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真丢人。”说完，她就转身跑回了教室，没有看见娘亲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眼里含着委屈的泪水。
那天晚上，王新华回到家，看见娘亲坐在灶台前，默默地烧着柴火，没有像往常一样问她想吃什么，也没有给她递外套。王新华心里有些愧疚，却还是拉不下脸道歉，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半夜，她听见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悄悄打开一条门缝，看见娘亲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她白天换下的衣服，一针一线地缝着，眼角的细纹里，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那一刻，王新华的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她终于明白，娘亲不是不懂她的心思，只是她太穷，太苦，给不了她想要的一切，可她已经把自己能给的，都毫无保留地给了她。
从那以后，王新华不再叛逆，开始学着体谅娘亲。她放学回家，会主动帮娘亲做家务，喂猪养鸡，收拾院子；晚上，会陪娘亲坐在煤油灯下，听她讲过去的事情，给她揉一揉发酸的肩膀。娘亲的脸上，笑容渐渐多了起来，眼角的细纹似乎也浅了一些。
高考那年，王新华拼尽全力，终于考上了外地的一所大学。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娘亲拿着通知书，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的新华有出息了，有出息了。”那天，娘亲做了一桌子王新华最爱吃的菜，还特意杀了一只鸡，脸上的笑容，比过年还要灿烂。
开学那天，娘亲送王新华到火车站。她帮王新华整理好行李，反复叮嘱她：“到了学校，要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花钱，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有什么事，就给家里打电话。”火车开动的时候，王新华看见娘亲站在站台上，不停地挥手，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人群中。王新华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知道，娘亲这一辈子，都在为她操劳，为她付出，而她，终于要离开娘亲的身边，去追寻自己的梦想了。
在大学里，王新华努力学习，勤工俭学，很少向家里要钱。每次给家里打电话，娘亲总是说：“家里一切都好，你别担心，好好照顾自己就行。”可王新华知道，娘亲总是报喜不报忧，她依然在田里辛勤劳作，依然在为家里的琐事操劳。有一次，王新华从邻居那里得知，娘亲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腿受了伤，却从来没有告诉过她。王新华打电话回家，哽咽着问娘亲，娘亲却笑着说：“没事，就是不小心摔了一下，不严重，已经好了，你别多想，好好读书。”
毕业后，王新华在城里找了一份工作，她想把娘亲接到城里来，和她一起生活，可娘亲却拒绝了。“我在农村住惯了，不习惯城里的生活，再说，家里还有田地，还有鸡猪，我走了，谁来照顾它们。”娘亲笑着说，“你在城里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有空的时候，回来看看我就好。”
王新华知道，娘亲是舍不得家里的一切，更舍不得让她为自己操心。她只能经常回家看望娘亲，每次回家，都会给娘亲买很多东西，给她买好看的衣服，给她买好吃的，帮她做家务，陪她说话。娘亲的身体，越来越差，头发也渐渐白了，眼角的细纹也越来越深，可她看着王新华的眼神，依然充满了温柔和疼爱。
有一年冬天，王新华回家看望娘亲，发现娘亲的手又裂了很多口子，比小时候还要严重，有的地方还在流血。王新华心里一阵心疼，拉着娘亲的手，哽咽着说：“娘亲，以后别再干重活了，我养你。”娘亲笑着说：“傻孩子，娘亲还能干活，不用你养，你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就是对娘亲最好的孝顺。”
那天晚上，王新华给娘亲烧了一盆温水，给她泡手，然后抹上厚厚的护手霜，像小时候娘亲照顾她一样，小心翼翼地给她按摩着手。娘亲坐在床边，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眼里含着感动的泪水。“我的新华长大了，越来越懂事了。”娘亲轻声说。
王新华看着娘亲的笑容，心里充满了愧疚和心疼。她知道，娘亲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她的一生，都在为家人操劳，为她付出。娘亲的爱，就像冬日里的暖阳，温暖着她的心房；就像春雨，滋润着她的成长；就像灯塔，指引着她前进的方向。
后来，王新华在城里安了家，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她终于明白了娘亲的辛苦，明白了娘亲的爱，也明白了，所谓母女一场，就是一场相互陪伴，相互亏欠，相互成全的旅程。她常常带着孩子回家看望娘亲，让孩子陪着娘亲说话，陪着娘亲干活，就像小时候她陪着娘亲一样。
又是一个冬天，窗外飘着鹅毛大雪，和王新华六岁那年的冬天一样。王新华坐在娘亲的身边，握着娘亲的手，娘亲的手依然粗糙，却还是那么温暖。“娘亲，有你在，真好。”王新华轻声说。娘亲笑着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温柔和幸福。
王新华知道，娘亲老了，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为她操劳，为她付出了。可她会一直陪着娘亲，就像小时候娘亲陪着她一样，陪她看日出日落，陪她聊家常，陪她走过往后的每一个春夏秋冬。因为她知道，娘亲在，家就在，娘亲的爱，会永远陪伴着她，温暖着她的一生。

作者：陕西黑龙沟矿业有限责任公司写意

编辑：王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