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延鸽:窗里窗外 | |||
| 2026/5/14 13:10:06 散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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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皮车静静地伏在铁轨上,像一条巨大的、疲惫的绿色毛虫。车身是那种洗褪了色的绿,漆皮有些斑驳,窗框是深沉的墨绿,嵌着厚玻璃,玻璃上总有一层洗不净的、雾蒙蒙的旅尘。车门一开,一股复杂的气浪便涌出来——吃食味、汗味、劣质烟草,还有不知哪个角落飘来的橘子皮的清苦。人们扛着鼓囊囊的编织袋,拖着孩子,喊着同伴的名字,像潮水一样涌进那道窄门。我被大人高高举起,几乎是塞了进去。
车厢里是另一个世界。座位是墨绿的绒布,坐下去能感到弹簧的起伏。对座的阿姨在剥一个煮鸡蛋,蛋壳小心地聚在桌上;斜对角的大爷捧着搪瓷缸,呷着酽茶,目光望着窗外飞逝的、毫无变化的田垄。我趴在窗边,鼻子几乎贴上冰凉的玻璃。风景是流动的,又是静止的。一畦畦的麦田,一片片的村舍,一根根的电线杆,规律地扑来,又向后倒去。远处是青灰色的秦岭轮廓,像一道沉默的、永恒的屏风。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单调而有力,“哐当——哐当——”,不急不缓,仿佛大地沉稳的脉搏。这声音有种奇异的催眠力量,让车厢里鼎沸的人声,都成了这固定节奏下的、模糊的背景音。我看着窗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辽阔的、懵懂的怅惘,仿佛这条铁轨,能把我带到任何我想去、却又说不出的地方。那次的终点很近,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可那“哐当”声,那墨绿车厢里的气味,那窗外流动的、无边的原野,却比西安城的灯火,更深地烙在了我的记忆里。
后来,我有了更长远的铁路风景。最长的一次,是从西安去榆林,几乎纵穿了整个陕西。那是冬日,车窗成了一幅流动的、缓慢变幻的黄土长卷。过了铜川,城市与田畴渐次稀薄,大地露出了它骨骼的本色。千沟万壑,纵横捭阖,像一位沉默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冬日的黄土高原,草木凋零,一派苍黄。有时,火车会钻进长长的隧道,世界骤然漆黑,只有车厢顶灯昏黄地亮着,耳膜感到气压的微胀。等猛地重见天光,眼前或许就是一片劈开山峦的、令人心悸的深谷,谷底或许蜿蜒着结了薄冰的细小河流,像大地的血脉。偶尔能看见高高的塬上,有一孔孤零零的窑洞,窗纸泛着暖黄的光,门前或许有个小小的人影,一动不动地望着这钢铁长龙呼啸而去。那一刻,你会觉得,火车不仅是交通工具,它更像一把尺子,丈量着这片土地的厚重与荒凉。车厢里,人们的话音也变了,带了更重的鼻音,谈论着羊价、墒情、还有远方的儿女。夜晚,硬座车厢灯光调暗,鼾声四起。我睡不着,脸贴着冰冷的窗玻璃,看外面无边的黑暗。忽然,远处山坳里亮起几粒灯火,星星点点,像是遗落人间的几颗寒星,倏地又不见了。那灯火让人心头一暖,又猛地一酸。那条路很长,长到你觉得时间都被车轮拉慢了,长到你觉得,自己和这片土地有了某种血肉相连的、沉默的共鸣。
而最近的风景,是在高铁上。去成都,一千二百里,不过是三四个小时的事。车站是水晶宫般的明亮宏大,一尘不染。车来了,银白色的流线型车身,静默地滑入站台,没有一声沉重的喘息。门开了,没有气味的热浪,只有恒温的、洁净的空气。座位宽敞柔软,窗明几净,窗外的景色不再“流动”,而是“飞掠”。秦岭的隧道一个接一个,灯光在车厢内拉出流动的光带。当重见天日时,满眼已是蜀地的葱茏。山是润泽的,浮着淡淡的岚气;水是蜿蜒的,闪着粼粼的波光。村庄白墙黛瓦,整齐得像是画上去的。一切都太快,太清晰,又太不真实。没有“哐当”声,只有一种低沉的、稳定的嗡鸣,像是大地在更深处的叹息。邻座的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敲字,前排的旅客戴着降噪耳机看电影。车厢里很安静,偶尔有乘务员推着零食车走过,也是轻声细语。我忽然有些怀念那绿皮车里,各种气味与声响混杂的、滚烫的嘈杂,那种人与人、人与旅程毫无隔阂的厮磨。高铁的风景,像一部帧率过高的风光片,精美绝伦,却少了些让你凝视、并为之出神的空隙。它太快了,快到来不及在心中犁出一道痕迹,就已抵达。
如今,我仍时常坐火车。有时是高铁,为了追赶;有时,也会特意选一班最慢的、还刷着绿漆的老车,不为抵达,只为路上那一段被拉长的、属于过去的时光。我明白了,我的铁路风景,从来不只是窗外的山川田畴。那墨绿车厢里混杂的人间烟火,那漫长冬夜里塬上孤灯的微光,那银色长龙中一片精致的寂静,共同铺成了我内心的轨道。风景在变,车速在变,可铁路那头,永远系着出发与抵达之间,那一段悬空的、摇曳的、名为“在路上”的人生。 作者单位:陕煤澄合董矿分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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