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新昌:是苦难命运的轮回,还是人生悲剧的重演 | |||
——读莫言长篇小说《生死疲劳》有感 | |||
| 2026/5/14 15:11:50 论文、读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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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以酣畅淋漓的笔墨、魔幻诡谲的叙事,在《生死疲劳》中铺展了一幅跨越半个世纪的乡村画卷。地主西门闹含冤而死,带着满心不甘拒绝孟婆汤,历经驴、牛、猪、狗、猴五世轮回,最终转世为先天畸形的大头儿蓝千岁,以非人的视角俯瞰人间冷暖、时代沧桑。合卷之后,一个命题始终在心底盘旋:书中那些循环往复的苦难,究竟是命运早已注定的轮回,还是人类在欲望与时代洪流中,不自觉上演的悲剧重演? 轮回,是莫言赋予这部作品的显性框架,也是苦难最直观的载体。西门闹的五世转生,每一世都带着前世的记忆与执念,每一世都逃不开苦难的纠缠,构成了一个闭环式的命运循环。第一世为驴,桀骜不驯却难逃被驱使、被买卖的命运,恰似他生前作为地主的骄傲与死后身不由己的冤屈,最终在饥荒年代被饥民分食,草草落幕;第二世为牛,勤恳忠厚,陪着坚守单干的蓝脸忍辱负重,忍受鞭打与孤立,最终为了不拖累儿子西门金龙,在烈火焚烧的痛苦中倒在自家的土地上,演绎了一场悲壮的坚守;第三世为猪,肆意张扬,在猪圈的争斗与沙洲的自由中,见证了时代的变迁与人性的复杂,最终为救落水孩童沉入冰河,以一种英雄式的结局结束了“猪生”;第四世为狗,冷眼旁观蓝解放的背叛与欲望、西门金龙的投机与沉沦,最终陪着孤独的蓝脸一同走向死亡;第五世为猴,机灵狡黠却身不由己,最终死于意外,而后转世为大头儿蓝千岁,带着所有轮回的记忆,成为这场苦难史诗的见证者与讲述者。 这五世轮回,看似是命运的戏谑与安排,每一世的苦难都与前世的冤屈、执念紧密相连,仿佛西门闹始终在偿还一场未竟的孽债,在循环往复中消解怨恨。但当我们拨开魔幻的外衣,便会发现,所谓的“轮回”,不过是莫言的叙事巧思,其内核,是人类悲剧的不断重演,是欲望、偏执与时代局限共同酿造的苦难闭环。西门闹的轮回,从来不是单纯的命运轮回,而是一代又一代人在相似的困境中,重复着相似的选择,最终走向相似的悲剧。 悲剧的重演,首先源于人性深处难以挣脱的欲望与执念。西门闹的苦难,始于他作为地主的身份,也始于他内心的不甘与怨恨——他始终无法接受自己被冤杀、家产被瓜分的结局,这份执念支撑着他走过五世轮回,也让他在每一世都无法真正解脱。而书中的其他人物,也都在欲望的泥潭中挣扎,重复着相似的悲剧。西门金龙,作为西门闹的儿子,从小在苦难中长大,却在时代的浪潮中迷失了自我,从文革时期的红卫兵领袖,到改革开放后的富商,他追逐权财、投机取巧,最终与偏执的洪泰岳同归于尽,重演了父辈们因欲望而毁灭的悲剧;蓝解放,蓝脸的儿子,为了追求所谓的爱情,抛弃妻子、背离家庭,最终在愧疚与遗憾中度过余生,他的选择,与那些在欲望中迷失的人别无二致;洪泰岳,作为集体化运动的狂热推行者,始终坚守着自己的执念,无法接受时代的变革,最终沦为时代的弃子,用极端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的偏执,与西门闹的怨恨一样,都是悲剧重演的根源。 其次,时代的洪流,是悲剧不断重演的推手。《生死疲劳》的五世轮回,恰好对应了中国农村半个世纪的变迁——从土改、合作社、人民公社,到文革、改革开放,每一个时代都有其独特的苦难,而生活在其中的人们,往往被时代裹挟,身不由己地重复着相似的悲剧。土改时期,西门闹被冤杀,是时代的荒诞造就的悲剧;人民公社时期,蓝脸因坚守单干被孤立,西门牛因拒绝为公社劳作而被折磨致死,是时代的偏执造就的悲剧;文革时期,人性异化,投机者横行,善良者遭殃,是时代的混乱造就的悲剧;改革开放时期,物质欲望泛滥,伦理道德被忽视,蓝解放的背叛、西门金龙的沉沦,是时代的功利造就的悲剧。不同的时代,相似的苦难,不是命运的轮回,而是时代浪潮中,人类始终无法摆脱的局限——我们无法对抗时代的洪流,无法挣脱阶级的枷锁,更无法克服人性的弱点,于是,悲剧便在不同的人身上,以不同的形式,不断重演。 莫言在书中写道:“生死疲劳,从贪欲起,少欲无为,身心自在。”这句话,道破了轮回与悲剧的本质。所谓的轮回,不过是贪欲与执念的循环;所谓的悲剧重演,不过是人类在贪欲的驱使下,一次次重蹈覆辙。西门闹在五世轮回中,从最初的满心怨恨、一心复仇,到后来的逐渐释然、放下执念,他的转变,恰恰是对“少欲无为”的最好诠释。而那些始终被欲望裹挟的人,终究逃不过悲剧的命运——西门金龙因贪欲而毁灭,洪泰岳因执念而沉沦,蓝解放因情欲而遗憾,他们的悲剧,不是命运的安排,而是自己的选择。 我们常常会将人生的苦难归咎于命运的轮回,认为一切都是早已注定,却忽略了,真正造就悲剧的,从来不是命运,而是我们自己。《生死疲劳》中的每一个人物,都有选择的权利:蓝脸可以选择加入合作社,避免被孤立的苦难;西门金龙可以选择坚守本心,拒绝投机取巧;蓝解放可以选择坚守家庭,拒绝背叛与欲望。但他们都在关键时刻,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于是,悲剧便如期而至,并且在下一代人身上,继续重演——蓝开放的绝望自杀,庞凤凰的命运多舛,大头儿蓝千岁的先天畸形,都是上一代人悲剧的延续。 合卷沉思,西门闹的五世轮回早已落幕,而书中的苦难与悲剧,却依然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莫言用魔幻的笔触,写尽了人性的复杂、时代的沧桑,也告诉我们:所谓命运的轮回,不过是人类悲剧的自我重演。苦难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始终无法摆脱人性的弱点,无法从过往的悲剧中吸取教训。 西门闹最终放下了怨恨,在轮回的尽头获得了释然;而我们,也应该在人生的苦难中,学会反思与成长,摆脱贪欲与执念的束缚,不再让悲剧重演。毕竟,命运从来都不是注定的轮回,而是我们自己书写的篇章——每一次选择,都决定着我们的命运;每一次反思,都能让我们远离苦难,走向新生。这,或许就是莫言在《生死疲劳》中,留给我们最深刻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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