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带着潮湿的暖意，吹过青石板铺就的老巷，也吹开了巷口那株老海棠的花苞。王文正背着半旧的画板，脚步放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画板边缘——那是他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也是他唯一能安放心事的地方。

　　巷尾的老槐树底下，坐着一个穿米白色连衣裙的姑娘，扎着低低的马尾，发梢别着一朵刚摘的小雏菊，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在她的发顶洒下细碎的光斑，连风都似不忍惊扰，轻轻拂过她的衣角，掀起书页的一角。

　　王文正站在原地，心跳莫名慢了半拍。他学画三年，画过老巷的晨雾，画过墙角的青苔，却从未见过这样干净的画面，干净得像这暮春里未被惊扰的海棠花。他下意识地拿起画板，笔尖刚触到画纸，就听见姑娘抬起头，声音清清脆脆，像风铃碰撞：“你在画我吗？”

　　王文正的脸瞬间红透，手里的画笔差点掉在地上，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对、对不起，我……我觉得你很好看，就想画下来，没经过你同意。”姑娘忍不住笑了，眉眼弯成了月牙，眼里盛着细碎的光：“没关系呀，画完能给我看看吗？我叫秦娇娜，就住在这巷子里。”

　　“我叫王文正，在隔壁的美术班上课。”他握紧画笔，指尖的慌乱渐渐消散，目光落在她发梢的小雏菊上，“你很喜欢雏菊？”秦娇娜抬手拨了拨头发，笑着点头：“喜欢呀，它不张扬，却能安安静静地开花，不管有没有人看。”

　　那天下午，王文正坐在老槐树下，一边画秦娇娜，一边听她说话。她说她喜欢看书，喜欢巷口的海棠花，喜欢暮春的风；他说他喜欢画画，喜欢捕捉生活里的细碎美好，梦想着有一天能考上美术学院，画遍世间所有好看的风景。阳光慢慢西斜，槐花香萦绕在鼻尖，画板上的姑娘眉眼温柔，发梢的雏菊栩栩如生，而现实里的秦娇娜，正侧着头，静静地看着他画画，眼里的温柔，比阳光更暖。

　　从那以后，王文正每天都会绕路经过老槐树，有时候是带着画好的画给秦娇娜看，有时候是陪她坐在槐树下，听她讲书里的故事，听她吐槽生活里的小烦恼。他会把秦娇娜喜欢的雏菊画在画纸上，会把巷口的海棠花画在她的笔记本上，会在她难过的时候，安安静静地陪着她，用画笔勾勒出她的笑脸。秦娇娜也会在他画画累的时候，递上一瓶温水，会在他遇到瓶颈的时候，陪着他在老巷里散步，告诉他：“慢慢来，花开都有它的时节，你的梦想也一样。”

　　他们的青春，就像巷口的海棠花，在不知不觉中悄然绽放，青涩又热烈。王文正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画笔里，每一幅画里都有秦娇娜的影子；秦娇娜把所有的欢喜都藏在眉眼间，每一次看向王文正的目光，都带着藏不住的心动。他们以为，这样的时光会一直延续下去，以为彼此会是陪伴对方走过漫长岁月的人，以为花开有期，相守亦有期。

　　变故发生在高三那年。王文正收到了外地美术学院的保送通知，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学校，是他为之努力了无数个日夜的目标。可当他拿着通知找到秦娇娜的时候，却看到她眼里的落寞。秦娇娜的父母希望她留在本地，考上一所稳定的大学，找一份安稳的工作，而她，也终究没能鼓起勇气，陪他去远方。

　　送别的那天，还是暮春，巷口的海棠花开得正盛，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无声的告别。王文正把一幅画递给秦娇娜，画里是老槐树下的她，发梢别着雏菊，眉眼温柔，背景是漫天飞舞的海棠花瓣。“娇娜，”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会去实现我的梦想，也会等你。等我站稳脚跟，我就回来找你。”

　　秦娇娜接过画，指尖微微颤抖，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画纸上，晕开了淡淡的墨迹。“文正，”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祝你前程似锦，也希望你记得，巷口的海棠花，每年都会开，我也会在这里，等花开，等你回来。”她没有说“我等你”，却把所有的牵挂都藏在了这句话里，藏在了那幅画里，藏在了每一片飘落的海棠花瓣里。

　　王文正走了，背着他的画板，带着他的梦想，也带着对秦娇娜的牵挂，离开了这座满是回忆的老巷。刚开始，他们还会经常写信，打电话，分享彼此的生活——他说美术学院的生活很忙碌，却也很充实，他画了很多风景，每一幅都想分享给她；她说她考上了本地的大学，每天都很努力，巷口的海棠花又开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看。

　　可距离终究是一道无形的墙，慢慢隔开了两个人。他们的电话越来越少，信件越来越慢，话题也越来越少，从最初的无话不谈，到后来的沉默不语。有时候，王文正想给她打电话，却又怕打扰她的生活；有时候，秦娇娜想给他写信，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们都在努力奔赴自己的人生，却在不知不觉中，弄丢了彼此的消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文正在美术学院努力学习，渐渐在业内有了一些名气，他画了很多画，却再也没有画过雏菊，没有画过海棠花，没有画过那个眉眼温柔的姑娘。他把那幅画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每次看到，心里都会泛起一阵酸涩，他还记得自己说过，要回来找她，可时光匆匆，他终究没能兑现承诺。

　　秦娇娜也慢慢长大了，毕业之后，找了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在这座城市里安稳地生活着。她还是喜欢雏菊，还是会经常去巷口看海棠花，每次看到那株老海棠，都会想起那个背着画板的少年，想起他们一起在槐树下的时光，想起他说过的“花开有期”。她把那幅画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偶尔拿出来看看，眼里的落寞，从未消散。她以为，他们这辈子，再也不会相见了。

　　五年后的一个暮春，王文正因为一场画展，回到了这座阔别已久的城市。画展结束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不由自主地走到了那条老巷。老巷还是原来的样子，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巷口的那株老海棠，正开得轰轰烈烈，和五年前一样，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站在老槐树下，望着巷尾，思绪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回到了他第一次见到秦娇娜的那一刻。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巷口，穿著淡蓝色的连衣裙，发梢依旧别着一朵小雏菊，眉眼依旧温柔，只是比以前多了几分成熟。

　　秦娇娜也看到了他，脚步瞬间顿住，眼里满是惊讶，随即，泛起了温柔的笑意。她慢慢走过去，声音依旧清清脆脆，像五年前一样：“王文正？你回来了。”

　　王文正看着她，眼眶瞬间湿润，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我回来了，娇娜。我来看你，来看巷口的海棠花。”

　　风又吹过，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他们的肩头，落在他们的发间。秦娇娜抬手，拂去肩头的花瓣，笑着说：“你看，海棠花又开了，我说过，它每年都会开，我也一直在等。”

　　王文正从包里拿出一幅新画，递给她，画里是巷口的海棠花，开得正盛，花树下，站着两个并肩的身影，一个背着画板，一个发梢别着雏菊，眉眼温柔，岁月静好。“娇娜，”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五年前，我没能陪你看遍海棠花开；五年后，我想陪你，看每一年的海棠花，看每一季的花开，弥补所有的遗憾。”

　　秦娇娜接过画，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却是幸福的泪水。她抬头看着王文正，眼里满是温柔与欢喜：“好，我等你，等你陪我看遍所有花开。”

　　暮春的风依旧温柔，槐花香萦绕在鼻尖，海棠花肆意绽放，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个人的身上，温暖而明亮。他们都明白，有些相遇，是命中注定；有些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有些等待，从来都不会白费。

　　花开有期，相守亦有期。那些错过的时光，那些未说出口的牵挂，那些藏在心底的温柔，终会在时光里沉淀，在花开时节，绽放出最美的模样。就像巷口的海棠花，无论经历多少风雨，每到暮春，都会如期绽放，就像他们，兜兜转转，终究还是找到了彼此。

　　后来，王文正留在了这座城市，开了一间小小的画室，画室的窗台上，摆满了雏菊，墙上挂着那幅画，也挂着他们一起画的海棠花。秦娇娜依旧喜欢看书，喜欢雏菊，喜欢在暮春的时候，陪着王文正坐在老槐树下，看海棠花开，听风说话。

　　他们再也没有分开过，因为他们知道，花开有期，爱意无期，相守，便是最好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