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 然:豆花担 | |||
| 2026/5/2 9:11:31 散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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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那副担子,照例歇在老榆树下。远远望去,像一只歇脚的大鸟,收拢了翅膀,静静地立在那里。走近些,便看见那担子的一头是圆圆的木桶,上面盖着白布,鼓鼓的,像是藏着什么秘密;另一头是红泥小火炉,炉上坐着铜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担子主人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黑红脸膛,腰里系着蓝布围裙,正慢腾腾地收拾着碗盏。 “来一碗?”他抬起头,眼角堆起笑纹。 我点点头,在矮凳上坐下。他揭开木桶上的白布,用一片薄薄的铜铲,一层一层地铲起豆花来。那豆花雪白,颤巍巍的,像初冬的晨霜,又像刚落的雪,嫩得叫人不忍碰。铲进青花碗里,浇上酱油、麻油,撒一撮虾皮、榨菜末、葱花,最后淋几滴辣油。红的、白的、绿的,都浮在碗里,好看得很。 我慢慢吃着。豆花入口即化,只留下满嘴豆香,淡淡的,幽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也做豆花。那时我还小,总爱搬个小凳子,站在上面看外婆磨豆。石磨咕噜咕噜地转,白白的豆浆从磨缝里流出来,空气里满是生豆子的青气。外婆说,豆花如做人,要守得住本分——磨要一圈一圈地转,浆要一点一点地滤,火要慢慢地烧,心急不得。那时不懂,只盼着豆花快些好,好多吃两碗。现在想来,外婆说的,哪里只是豆花呢。 太阳渐渐高了,树影移到另一边去。那汉子把担子挪了挪,又歇在阴凉里。这时来的人少了,他便靠在树干上,眯着眼,似睡非睡。铜锅里的豆浆还温着,偶尔冒个泡,噗的一声,又安静了。街上的车渐渐多起来,喇叭声、人声,嘈杂得很。但在这榆树下,却像是另一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豆浆的香气,悠悠地飘着。 我又要了一碗。这次是甜的,加了白糖,凉凉的,滑滑的,别是一番滋味。那汉子说,爱吃甜的还是爱咸的,一眼就能看出来。甜的,多是念旧的人;咸的,多是尝鲜的人。我问他是甜的还是咸的。他笑笑,说:“我都行。做了二十几年,甜的咸的,都是过日子。” 二十几年。我想,这担子挑着的,何止是豆花呢。它挑着一个行当的兴衰,挑着一方水土的记忆,也挑着寻常百姓的日子。从前街上卖豆花的不少,挑担的、推车的,早晨晚上都能听见叫卖声。现在少了,超市里有包装好的盒装豆花,店里有各式各样的甜品,谁还稀罕这挑在担子上的、土里土气的吃食呢。可总有些人,像我,像那老太太,还念着这一口。念的不是味道,是那份从容,那份淡定,那份在匆忙岁月里不肯改变的老派头。 临走时,太阳已经西斜了。那汉子正在收拾,准备收摊。木桶里的豆花卖完了,铜锅也空了。他见我站起来,点点头,说:“明天还有。”我说:“我知道。”真的,我知道,明天清晨,这担子还会在老榆树下,那汉子还会慢腾腾地做着豆花,那老太太还会准时来,吃一碗,然后消失在晨光里。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不急不慢,像石磨一圈一圈地转,像豆浆一点一点地流。 回望时,那担子已经挑起,汉子挑着它,缓缓地走远了。夕阳把他和担子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青石板路上,晃晃悠悠的。忽然觉得,那不是一副担子,倒像是一座桥,连着从前和现在,连着乡村和城市,也连着人心和人心。桥很小,可走过去,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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