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钞向宇:小满刚刚好 | |||
| 2026/5/20 9:31:56 散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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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这天,我是被一阵风叫醒的。
那风从南边来,裹着青麦的香气,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溜走了。我躺在床上闻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就是小满的味道。 出门往田边走,麦田已经变了颜色。上个月来看还是满眼青绿,现在穗头泛出了淡淡的黄。蹲下来细看,麦粒鼓鼓的,但还带着点青涩,像十五六岁的少年,个头蹿上来了,脸上的婴儿肥还没褪干净。风一吹,麦穗们摇头晃脑的,确实像欧阳修说的“稚子娇”——我姥姥当年念这句诗的时候,总拿手指头点我脑门:“就跟你小时候一个样,走路不稳还爱跑。” 苦菜在田埂上已经长疯了。我妈前天就嚷嚷着要挖,说这时候的苦菜最嫩。昨天下午我俩拎着篮子出门,她蹲在那儿挑,专拣肥嫩的掐,一边掐一边念叨:“苦菜秀,苦菜秀,这时候不吃,过几天就老了。”回家焯了水,拌上蒜泥、香油、醋,我第一口差点吐出来——真苦。可嚼着嚼着,后味里居然泛上一丝甜。我妈说:“日子就是这样,先苦后甜,甜了还得记得苦。” 这话我听过八百遍了,可每次吃苦菜,都觉得她说得对。 巷口老张家的桑葚熟了。他孙子爬在树上摘,下来的时候嘴是紫的,手是紫的,衣服前襟也是紫的,活像个小妖怪。他妈举着笤帚要打,孩子“嗖”地窜出去老远,边跑边喊:“我给奶奶摘的!”老张媳妇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这小兔崽子,自己吃成那样还说给我摘的。” 樱桃也下来了。街上到处是推着车卖的,红的透亮,像玛瑙珠子。我买了半斤,边走边吃,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觉得这才是小满该有的味道——不是甜的腻人,也不是酸得倒牙,就是刚刚好。 老李头在自家院子里支起了油车,榨菜籽油。我路过的时候,那香味已经飘了半条街,浓得能粘住鼻子。他光着膀子,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看见我路过,扯着嗓子喊:“等会儿来拿油啊!今年的菜籽好,香得很!” 水车声从田那边传过来,吱呀吱呀的,不急不慢。农人踩着水车,清亮亮的水顺着渠道流进稻田。一个老汉在田埂上抽烟,眯着眼睛看水,那神情满足得很。我问他今年收成咋样,他吐了口烟说:“小满不满,干断田坎。今年这雨下得巧,水够用,收成不会差。”顿了顿又说,“也不用太好,够吃就行。” 够吃就行。这话听着没出息,细想却很有道理。 黄昏时候我坐在田埂上,看太阳往西山里落。远山的轮廓慢慢模糊了,村庄的炊烟一根根竖起来,风把麦香和饭香搅在一起。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远处有人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 忽然想起我妈以前煮的麦仁粥。她总在小满这天,从地里掐些青麦回来,在碓窝里轻轻舂,把壳去掉,留下青绿的麦仁,煮成粥。那粥有股说不出的清香,淡淡的,像这个节气一样不争不抢。我妈说:“小满吃麦仁,一年都精神。” 那时候不懂,觉得不就是一碗粥嘛。 现在懂了。 人生哪有那么多大满。月满了要亏,水满了要溢,东西到了顶就只能往下走。倒是这小满,将满未满的,还有余地,还有念想,还有明天可以盼。 就像这初夏的天,不冷不热。就像这田里的麦子,不青不黄。就像此刻坐在田埂上的我,什么都不缺,也什么都不多。 小满,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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