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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允升:青骢马（小说）

2026/5/27 12:29:16 小说、故事、杂文

　　暮春淮水，柳丝拖得绵长，像扯不断的旧年心事。

　　冯素珍第一次见赵长春，是在冯家后花园的折柳桥边。那日她刚绣完一幅鸳鸯锦，掀帘透气，便见墙外巷口立着一匹青骢马。马身青灰，鬃毛顺滑如丝，四蹄踏碎满地杨花，安静得像一帧古画。

　　马上少年青衫束发，眉目清朗，腰间悬着一柄素色短剑。是邻巷读书的赵长春。

　　彼时二人皆是年少，不识人间风雨，只知春光正好，岁月绵长。冯家是乡中望族，素珍自幼饱读诗书，心性坚韧，不似寻常闺阁女子娇柔怯懦。赵长春家境清贫，却天资卓绝，勤读不辍，常怀青云之志。邻里皆说，赵家少年风骨卓然，冯家小姐温婉端方，是天生的璧人。

　　二人常借春日踏青、夏夜纳凉之机相见。赵长春每每骑马而来，青骢马温顺伫立，不嘶不鸣，似也懂人间温柔。他会携来城外新开的野花，或是手抄的诗卷，字字工整，句句赤诚。素珍则备上亲手烹的清茶、绣好的锦帕，静立柳下听他谈书论道，说未来期许。

　　风拂柳梢，落英沾衣。赵长春曾抚着青骢马的鬃毛，轻声许诺：“待我金榜题名，便骑这匹青骢马，十里红妆，上门求娶，此生不负。”

　　冯素珍垂眸浅笑，指尖捻着飘落的柳絮，轻轻应了一句：“我等你。”

　　那时的诺言轻如春风，却重过余生所有山海。她信他的才华，信他的赤诚，更信这匹温驯的青骢马，终会载着良人，踏光而来。

　　世事无常，从来不由人。

　　不过一年光景，朝中风云骤起，朝堂倾轧波及乡野。冯家遭人构陷，被污通敌罪名，一夜之间门庭倾覆，满门蒙冤。昔日繁华宅院，转瞬沦为罪府，仆从四散，亲友避走。冯父入狱，冯家产业尽数查抄，昔日望族，落得家破途穷。

　　祸事临头，昔日登门交好之人纷纷远离，唯有赵长春连夜赶来。彼时夜色沉沉，细雨霏霏，青骢马立在冯家破败的朱门前，浑身被雨水打湿，依旧静静伫立，未曾挪动半步。

　　赵长春衣衫湿透，眉眼间尽是焦灼与疼惜，握着素珍微凉的手，一字一句道：“别怕，有我在，我定会护你周全。”

　　可彼时的他，无权无势，空有一腔热血，终究无力抗衡朝堂强权。冯家罪名已定，申诉无门，沉冤难雪。官府日日上门盘查，株连之势愈演愈烈，冯素珍若滞留故土，唯有死路一条。

　　无路可走之际，冯素珍做了一个决绝的决定。她褪去罗裙，剪断青丝，换上一身素色儒衫，女扮男装，决意远赴京城。她要入仕赶考，踏入朝堂，凭一己之力翻案洗冤，救父出狱，重振冯家清白。

　　离别那日，依旧是折柳桥边，春光依旧，人事全非。

　　赵长春牵着青骢马，眼底是藏不住的不舍与忧心。他知她此去前路凶险，京城波诡云谲，一介女子乔装赴考，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可他拦不住她的决绝。

　　“京城路遥，风波险恶。”他声音沙哑，将随身的短剑系在她腰间，“此去不求功名，只求你平安。若前路难行，便归乡，我一直在。”

　　冯素珍望着他眼底的赤诚，眼眶微热，却终究不肯示弱，只淡淡道：“我不仅要平安归乡，还要洗尽冯家冤屈。长春，待我功成，便回来见你。”

　　赵长春沉默良久，将青骢马的缰绳递到她手中：“此马通人性，脚力极佳，伴你远行，护你归途。你骑着它去，我在这里等你。”

　　青骢马似有感知，低头蹭了蹭她的衣袖，温顺缱绻。

　　冯素珍翻身上马，一身儒衫挺拔利落，再无半分闺阁娇态。她最后看了一眼立在柳下的少年，扬声道：“君且静待，我必归来。”

　　马蹄踏起扬尘，渐渐远去。柳色苍苍，遮住了回望的目光，也隔开了一段遥遥无期的等待。赵长春立在桥头，直至青骢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久久未曾离去。

　　京城万里，风雨兼程。冯素珍骑着青骢马，踏过山川古道，穿过烟雨风尘。白日赶路，夜晚挑灯苦读，藏起女儿柔情，收敛满心悲苦，以书生模样，闯过层层关卡，熬过无数孤苦长夜。

　　青骢马陪着她遍历风霜，饿食野草，渴饮寒泉，从未有过半分懈怠怯懦。漫漫征途，无人相伴，唯有一马相随，成了她绝境之中唯一的慰藉。

　　次年春闱，科举开考。冯素珍落笔从容，文思泉涌，字字铿锵，句句赤诚，将家国大义、人间公道尽数写进卷中。放榜之日，她一举夺魁，高中状元。

　　一朝题名，天下皆知。昔日落魄罪女，化身新科状元，一身官袍，立于金殿之上，从容不迫，气度凛然。

　　而后她凭借才智周旋朝堂，步步为营，不惧权贵，不畏强权，逐层查证，层层递奏，终于揪出构陷冯家的奸佞小人，洗清满门冤屈，为冯家讨回公道。冯父得以沉冤昭雪，平安出狱，冯家终得清白。

　　朝堂震动，帝王赏识，一时之间，冯素珍权柄在握，风光无限。可夜夜夜深人静，卸下一身官袍，她望着窗外月色，总会想起淮水岸边的折柳桥，想起立在柳下等候的少年，想起那年春日的诺言。

　　乱世浮沉，宦海沉浮，她见过朝堂倾轧，看过人心险恶，历经生死磨难，唯独年少时赵长春的温柔赤诚，始终澄澈如初，未曾褪色。

　　她功成身退，递上辞呈，不求高官厚禄，只求归乡。

　　归乡那日，依旧是暮春时节，杨花漫天，柳丝依依。

　　冯素珍换回女儿罗裙，青丝重挽，一身素衣，骑着陪伴她走过万里风霜的青骢马，缓缓归乡。青骢马步履从容，踏过熟悉的街巷，最终停在折柳桥边。

　　桥边柳下，立着一袭青衫的少年。数年光阴流转，岁月磨去了年少青涩，他眉眼愈发沉稳温润，身姿挺拔，依旧是当年等候的模样。

　　数年等待，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他从未离开。旁人皆以为冯家覆灭，昔日良缘早已成空，唯有他守着一句诺言，守着一方旧地，岁岁等候，从未放弃。

　　赵长春望见马上佳人，眼底骤然亮起星光，所有的漫长等待、日夜牵挂，在这一刻尽数落地生根。

　　冯素珍翻身下马，时隔数年，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声呢喃：“我回来了。”

　　赵长春上前一步，目光温柔缱绻，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染的杨花，声音温柔笃定：“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青骢马静立一旁，低首轻嘶一声，像是为这场久别重逢，温柔道贺。

　　当年柳下许诺，少年骑马求婚，女子静待归人；后来风雨乱世，一别经年，山海相隔，初心不改。她为家族沉浮踏遍风霜，他为一句诺言静待流年。

　　世间情爱，最动人从不是初见惊艳，而是历经千帆、踏遍山河后，归来依旧是初心，等候依旧是故人。

　　柳风拂面，杨花漫舞，青骢马伫立柳堤，岁岁如常。

　　从此山河无恙，岁月温柔，良人相守，不负年少诺言，不负漫漫等候。

作者：陕西黑龙沟矿业有限责任公司李允升

编辑：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