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德启:一头牛的自述(小说) | |||
| 2026/5/28 9:33:20 小说、故事、杂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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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了。
皮松得挂不住骨头,像被风雨泡软、又晒干的旧麻布,一层一层叠在身上。眼角的膜蒙了薄雾,看远处的田埂总是模糊,只有脚下的泥土,依旧温热、踏实,刻在我每一寸记忆里。我的牙齿磨得平整,嚼不动坚硬的枯草,连低头啃一口嫩草,都要慢腾腾试探许久。村里人路过牛棚,总会轻声说一句:这头牛,熬了一辈子,真老了。
我记得自己刚来李家的模样。那时我才两岁,四肢健壮,蹄子坚硬,一身黄毛油光水滑,在阳光下泛着暖暖的光泽。主人老李牵着我的缰绳,走在春日的田埂上,风裹着泥土和油菜花的香气,拂过我的脊背。那时的力气是用不完的,四蹄踏在田土里,步步沉稳,仿佛能踩碎一整个冬天的寒凉。
老李待我极好。旁人养牛,只求出力干活,鞭喝呵斥是常事,可老李从不舍得重打我。清晨天刚蒙蒙亮,他先摸一把我的额头,再添上干净的草料,清水永远满槽,冬日会把干草晒得暖烘烘,夏日总把牛棚扫得干干净净,不让蚊虫扰我休憩。他手掌粗糙,布满老茧,抚过我脖颈的时候,却格外温柔。我听不懂人间的话语,却能读懂他眼底的诚恳与善意。
从此,我便成了李家的牛,成了这片田地的牛。
春耕是我一年里最忙的时节。冻土化开,泥土松软湿润,裹挟着生生不息的气息。老李套上犁耙,我低头躬身,稳稳扛起一身重量,一步一步翻耕土地。犁铧破开泥土的声响,哗啦、哗啦,是我听过最安稳的调子。泥土翻滚,新旧交替,沉睡一冬的土地,在我的脚步里慢慢苏醒。
春日的雨总是细碎温柔,绵绵落在背上,凉丝丝的,消解了劳作的疲惫。我不躲雨,也不偷懒,只埋头稳步前行。老李跟在犁后,弯腰播种,偶尔会轻声喊我的名字,一声“老黄”,温柔又绵长。我便知晓,再走几步,便能歇口气。休息时,他会摘一把最嫩的青草,细细抖掉泥土,递到我嘴边。我大口咀嚼,看着烟雨朦胧的田野,看着田埂上飘摇的野草,心里满是安稳。
夏日日头毒辣,烈日烤得土地发烫,空气里满是燥热。我的脊背被晒得滚烫,汗水混着泥土顺着皮肉往下淌,四肢酸痛沉重,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力。可我从不肯停下脚步。我知道,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农人一生的期盼,都系在这片田、这一季收成里。我多耕一寸地,李家的收成就多一分指望,孩子们的口粮就多一分安稳。
老李也从不偷懒,烈日下跟着我奔波,衣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黝黑的脸庞上满是汗珠。他从不多言,只是偶尔抬手擦汗,目光落在翻滚的稻秧上,眼里藏着质朴的期许。傍晚收工,他会牵着我去河边饮水。河水清凉,漫过滚烫的蹄子,一身疲惫瞬间消散。晚风拂过稻田,掀起层层绿浪,蝉鸣声声,暮色温柔,那是我一年四季里,最惬意的时刻。
秋来稻熟,田野遍地金黄。我不用再深耕犁地,只需拉着板车,满载沉甸甸的稻谷,往返于田间与院落。车轮碾过土路,轱辘作响,车上的稻谷饱满厚重,压得车身微微下沉。我走得缓慢却稳健,不敢有半分懈怠。看着满院晾晒的谷子,金灿灿铺满庭院,看着老李一家人眉眼间的笑意,我便觉得,所有的辛苦劳累,都有了最好的归宿。
冬日天寒,大雪封田,土地彻底沉睡下来。我终于得以清闲,日日待在温暖的牛棚里。老李会储备充足的干草,早晚按时添料,风雪天里,还会给牛棚挡上草帘,护住一室暖意。无事的午后,我会趴在干草上,透过棚缝看漫天飞雪,看光秃秃的田埂安静卧在风雪里。四季轮回,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一年又一年,我就在这片土地上,重复着简单又踏实的日子。
我这辈子,不懂什么大道理,一辈子只做一件事:踏踏实实干活,安安稳稳报恩。人待我以诚,我便予人以力。我从未偷过懒,从未耍过滑,晨起暮归,风雨无阻,把最好的年华、最充沛的力气,全都还给了这片养育我的土地,还给了待我温柔的一家人。
日子一年年流淌,岁月悄悄改变了一切。
村里渐渐变了模样。土路修成了平整的水泥路,家家户户盖起了新房,田野里传来了从未听过的轰鸣。铁牛下地了,轰鸣声响彻田间,跑得快、力气大,一天能耕完我们从前十天的田地。它们不用吃草饮水,不用歇息避风,不知疲惫,所向披靡。
从此,田野里再也不需要老牛躬身犁地了。
我慢慢闲了下来。卸下了跟随我半生的犁耙,身上没有了沉重的枷锁,脚步变得轻盈,心里却空落落的。我常常站在田埂边,看着陌生的铁牛穿梭田间,翻耕土地,速度飞快,效率惊人。昔日里老牛成群、人声喧哗的田野,变得安静又冷清。再也没有农人牵着牛、踏着晨光下地的身影,再也没有慢悠悠的犁地声,再也没有风雨中相伴劳作的温情。
老李也老了。曾经挺拔的脊背弯了,乌黑的头发白了大半,走路慢慢悠悠,再也扛不起沉重的农具,再也不能整日奔波田间。他不再下地劳作,每日只是坐在院门口,晒着太阳,远远望着田野,望着曾经忙碌的田地,眼底藏着淡淡的落寞。
他依旧待我极好。即便我早已不能干活,不能为家里分担分毫,他依旧每日为我添草饮水,细心照料,从未亏待过半分。旁人劝他,老牛无用,留着白白耗费粮草,不如早早卖掉,换些钱财补贴家用。老李总是摇头,语气坚定:它替我辛苦了一辈子,养我一家老小,我不能在它老了的时候,弃它而去。
我听得懂这些话。趴在牛棚的干草上,我心里暖暖的,也酸酸的。我这辈子,无以为报,唯有安静陪伴。
村里的老牛越来越少。有的被卖去远方,有的寿终正寝,昔日热闹的牛群,渐渐消失不见。田野里再也看不到黄牛躬身耕耘的身影,孩子们甚至不知牛为何物,只知机器种田、四季丰收。古老的农耕岁月,伴着我们这辈老牛,一点点退出了人间烟火。
如今的我,垂垂老矣。走不动远路,啃不动硬草,再也踏不出从前沉稳有力的步伐,再也扛不起一副小小的犁耙。我成了村里最老的一头牛,成了一段旧时光的影子。
可我从不觉得委屈,也从不觉得遗憾。
我见过春日烟雨染绿田野,见过夏日晚风拂过稻浪,见过秋日金谷铺满庭院,见过冬日白雪覆盖良田。我用一生的力气,耕耘过一方水土,滋养过一户人家,见证过四季轮回、人间烟火。我勤勤恳恳,坦坦荡荡,这一生,活得踏实、活得安稳。
世间万物,皆有归途。草木有枯荣,生灵有老死,岁月有更迭。机器取代农耕,新潮替代旧物,是世间常态,亦是时代必然。我只是恰逢旧时光,走完了属于我的使命,圆满且无憾。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温柔洒落,铺满田野与庭院。我慢慢走出牛棚,缓步踏在熟悉的田埂上。泥土依旧熟悉,晚风依旧温柔,只是我的脚步,早已不复当年矫健。
我低头,轻轻蹭了蹭脚下的泥土。
再见了,我的犁耙,我的田地,我的岁岁年年。
再见了,我勤恳温柔、无怨无悔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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