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 勇:我的初恋在煤城(小说) | |||
| 2026/5/28 12:38:31 小说、故事、杂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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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的风,裹着煤尘,刮过整个平山煤城。 这座依煤而生的小城,永远是灰扑扑的模样。天空常年蒙着一层淡淡的黑雾,马路边的杨树叶子上,落着一层洗不净的煤灰,就连街边吹拂的风,都带着煤炭特有的粗粝气息。运煤的绿皮卡车日夜穿梭,轰隆隆的车轮碾过碎石路,扬起漫天黑灰,落在低矮的平房屋顶,落在铁轨两旁,也落在我们少年时代的每一个朝夕里。 我叫李明博,十七岁,平山镇煤矿子弟中学高二学生。 我的父亲是矿上的一线采煤工,一辈子在几百米深的井下讨生活,手掌布满厚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干净的煤黑。母亲在矿上的家属厂打零工,缝补矿服、整理劳保用品,日子过得平淡拮据,却也安稳。在这座人人靠煤矿糊口的小城里,我们这样的家庭,是最普通的底色。 那时候的夏天很长,长到仿佛永远不会落幕。白日里燥热的风卷着煤尘翻滚,傍晚的夕阳会穿过灰蒙蒙的天际,把整片矿区染成浑浊的橘红色。矿上的下班铃声准时响起,悠长的声响穿透街巷,井下工人三三两两走出矿口,满身煤黑,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疲惫却踏实。 我就是在这样一个燥热又沉闷的夏天,遇见了林红。 林红是转学来的新生。 她之前跟着在外地务工的父母生活,因为母亲身体不好,举家迁回煤城,投奔在矿上做后勤的亲戚,转学到了我们班。 在满眼都是灰扑扑色调的煤城,林红像是一缕干净的风。 煤城的姑娘,大多皮肤偏黑,说话爽朗泼辣,带着矿区人特有的烟火气。可林红不一样,她皮肤白皙,眉眼清秀,说话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温柔的软糯。她总穿一身干净的浅色系校服,袖口永远整整齐齐,头发梳得利落清爽,简简单单的马尾垂在肩头,哪怕走在满是煤尘的路上,也仿佛自带一层干净的光晕,不染半点尘埃。 她被班主任安排坐在我斜前方的位置。 从此,我枯燥乏味的高中生活,有了唯一的光亮。 那个年代的教室老旧斑驳,墙壁被岁月熏得发黄,木质课桌坑坑洼洼,刻满了往届学生的涂鸦和心事。夏天只有头顶老旧的吊扇慢悠悠转着,发出嗡嗡的声响,吹不散教室里的闷热,也吹不走少年心底的悸动。 我上课总忍不住走神,目光会不受控制地越过前排的人头,落在林红的背影上。 看她认真低头记笔记的模样,发丝垂落在白皙的脖颈旁,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看她遇到难题时,会微微蹙起眉头,眼神专注又澄澈;看她阳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浅浅的金光。 在此之前,我的青春是一片荒芜的煤场。只有无尽的习题、枯燥的课堂、矿区嘈杂的机器声,还有父辈们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的辛苦劳作。我以为我的人生,早已被煤城定格,未来无非是考不上大学就下矿打工,重复父辈的人生,平凡又庸碌。 可林红的出现,让我灰蒙蒙的世界,突然有了色彩。 我第一次跟她说话,是一个闷热的午后。 那天午休,教室里没几个人,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蝉鸣和吊扇的嗡鸣。我趴在桌上假装睡觉,余光却一直悄悄落在她身上。没过多久,我看见她转过身,指尖轻轻敲了敲我的课桌。 我瞬间僵住,心跳骤然失控,砰砰地撞着胸腔,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同学,能不能借一下你的数学笔记?我刚才转学过来,落下了好几节课。” 她的声音很轻,温柔得像夏日傍晚掠过湖面的风,褪去了整座煤城的粗粝。 我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慌乱地点点头,手忙脚乱地翻开课本,把记得满满当当的笔记递了过去。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指尖,一丝微凉的触感传来,我瞬间耳根发烫,飞快收回了手。 “谢谢你。” 她浅浅笑了一下,眉眼弯弯,温柔得不像话。说完便轻轻转回身,低头认真翻看我的笔记,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柔和了所有轮廓。 那几分钟,我趴在桌上,根本毫无睡意。满心满眼,都是她温柔的笑意,还有空气中若有若无、淡淡的洗衣粉清香,干净又清甜,驱散了我身边常年不散的煤尘味道。 从那天起,我们渐渐熟络起来。 林红的理科不算好,尤其是数学和物理,而我是班里理科成绩靠前的学生。于是课间十分钟,便成了我们最默契的时光。她总会拿着习题册转过身,轻声问我不懂的题目,我耐着性子一点点给她讲解,从公式推导到解题思路,不厌其烦。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我并不是天生耐心。我只是贪恋这一刻的相处,贪恋她认真倾听的模样,贪恋她偶尔抬头看向我,眼里盛满的清澈光亮。 煤城的日子单调且重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矿区的烟火日复一日,平淡无味。可因为有了林红,每一天都变得值得期待。 我开始期待清晨的早读,期待课间的喧闹,期待每一次靠窗的晚风,期待教室里那束落在她身上的阳光。从前我总觉得日子漫长难熬,如今却珍惜着和她共处的每一分每一秒。 那时候的喜欢,干净得纯粹,没有半分功利,不含一丝杂质。 我不会说漂亮的情话,没有昂贵的礼物,给不了轰轰烈烈的浪漫。我能做的,只是每天早早来到教室,帮她擦干净课桌,在她忘记带笔的时候默默递上一支,在她为难题烦躁的时候细心讲解,在放学路上,悄悄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护送她走过那段满是煤尘的小路。 煤城的秋天来得很快,秋风一吹,路边的杨树叶子纷纷飘落,落在煤灰地上,黄绿相间,格外好看。 有一次放学,天降小雨,细密的雨丝混着煤尘落下,把路面染成深浅不一的黑色。我看见林红站在教学楼门口,局促地攥着书包带,望着淅淅沥沥的雨幕发愁,她没有带伞。 我几乎没有犹豫,快步走上前,把手里的黑伞递到她面前。 “你用吧,我家离得近,跑回去就好。” 她抬头看着我,眼里带着犹豫:“那你怎么办?会淋雨感冒的。” “没事,我皮实。”我咧嘴笑了笑,故作轻松。 不等她再多说,我把伞塞进她手里,转身就冲进了雨里。微凉的雨水打湿我的头发和校服,混着空气里湿润的煤土气息,扑面而来。我一路狂奔,心里却滚烫滚烫的,满是欢喜。 第二天一早,我刚走进教室,就看见我的课桌里整整齐齐放着一把晾干的伞,还有一袋温热的橘子糖。 林红转过头,小声对我说:“昨天谢谢你,糖给你吃。” 橘子糖是那个年代最普通的零食,酸甜软糯。我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清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甜到了心底,甜得让我一整天心情都格外明媚。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糖。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心底清楚,林红早已悄悄住进了我的青春里,成了我灰暗煤城岁月里,唯一的救赎和光。 只是年少的我们,尚且懵懂,不懂时光无常,不懂世事难料。我们以为煤城的风会一直吹,教室的灯会一直亮,以为我们还有无数个朝夕可以相伴,以为这份青涩的心动,能慢慢生根发芽,岁岁年年。 可那时的我们还不知道,煤城的风最是无情,它吹来了我的初恋,也终将吹走我整个青春里最干净、最珍贵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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