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 然:雨天的书 | |||
| 2026/5/4 8:11:24 散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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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早晨开始下的。 起初是细细的,疏疏的,像谁在天上撒着极细的沙。后来渐渐密了,急了,打在窗玻璃上,啪啪地响。我从床上醒来,听见这声音,便知道今天是不必出门的了。心里忽然松快起来,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却又说不清是什么。 披衣起来,推开窗,凉气便扑了进来。雨丝斜斜地织着,把远处的楼房、近处的树木都罩在一片迷蒙里。楼下的花圃里,几株月季被雨打得低了头,花瓣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泪。对面人家的屋檐下,雨水汇成一条线,哗哗地流着,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这样的天气,做什么好呢? 我烧了壶水,泡了杯茶,坐在窗前。茶叶在杯里慢慢地舒展开来,一片一片地沉下去,又浮上来,像是有什么心事。茶香淡淡的,混着雨的气息,倒也好闻。我就这样坐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雨。 雨渐渐小了,我撑了把伞,出去走走。街上人很少,偶尔有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路边的梧桐被雨洗过,叶子绿得发亮,油油的。空气里有泥土的气味,湿湿的,润润的,吸一口,凉到肺里。我慢慢地走着,听着雨打在伞上的声音:嗒,嗒,嗒,嗒,像钟摆,一下一下的。 巷口那家小杂货店还开着。店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收音机里放着评弹,软软糯糯的,像这雨一样绵长。我买了包烟,她醒过来,笑笑,说:“这种天,最适合睡觉。”我说是啊。她又说:“可你倒出来了。”我说:“走走也好。”她不再说话,又闭上眼睛,收音机里的评弹继续唱着,咿咿呀呀的。 出来时,雨又大了一些,我拐进一条更小的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房子,墙上爬满了青苔。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溪流,哗哗地淌着。有个老人坐在门口,看着雨发呆。他穿着白背心,摇着蒲扇,脚边蹲着一只花猫,也在看雨。我走过时,老人看了我一眼,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我也点点头。花猫连头都没抬,只是眯着眼,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忽然想起郁达夫的话来。他说,在北平,即使不出门去罢,就是在皇城人海之中,租人家一椽破屋来住着,早晨起来,泡一碗浓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绿的天色,听得到青天下训鸽的飞声。我想,在南方的雨天,大约也是这样。不出门,就坐在窗前,泡一杯茶,听雨,看雨,便也觉得天地很大,心事很远。 回到家,收了伞,在门口抖了抖水,翻开一本书,是周作人的《雨天的书》。他在序里说:“今年冬天,在南边,忽然间连下了几天的雨,虽然没有像北京那样的大雪,但也够讨厌的了。”可我倒不觉得讨厌。这样的雨天,正好读书,正好想事,正好什么也不想。只是坐着,听雨,看雨,便觉得日子很长,时间很慢,慢得像是凝住了。 傍晚时分,雨停了。 西边的天上露出一角亮光,淡淡的,像是谁在天边点了一盏灯。空气里还是湿漉漉的,树叶上、草叶上,都挂着水珠。远处的楼顶上有几只鸽子,咕咕地叫着,抖着翅膀上的水。楼下传来孩子的笑声,不知是谁家的小孩,趁着雨停,出来踩水玩。 我合上书,伸了个懒腰。这一天,什么也没做,却也不觉得虚度。雨天的日子,似乎就该这样过的——慢悠悠的,懒洋洋的,像那些落在窗玻璃上的雨珠,慢慢地流,慢慢地淌,流到哪儿是哪儿。 明天,大概是个晴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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