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允升:我的煤城(小说) | |||
| 2026/5/5 15:27:08 小说、故事、杂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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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烟是这座城的底色,从清晨到日暮,浓淡相宜地裹着错落的矿楼、蜿蜒的轻轨和依山而建的棚户区。大奎山像一尊沉默的巨人,守在城的西南角,山上的煤矸石堆在阳光下泛着深褐的光,偶尔有缕缕青烟袅袅升起,那是煤炭最后的余温,也是这座城永不熄灭的气息。林希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鼻尖萦绕的煤烟味带着几分粗糙的厚重,让他这个从南方来的大学生,既有些陌生,又莫名地生出一丝归属感。 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煤城正处在“创高产”的热潮里,井下的轰鸣声、矿车的哐当声、小火车的鸣笛声,交织成这座城最鲜活的脉搏。林希是被分配到矿上技术科的,负责井下安全监测,报到那天,他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矿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脸上沾着煤灰、穿着藏青工装的矿工,还有路边堆着的乌黑煤块,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你是新来的技术科小林吧?”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爽朗的笑意。林希转过身,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脸上带着浅浅的梨涡,眼神明亮得像井下的矿灯。她的指尖沾着一点煤末,却丝毫掩盖不住那份鲜活的朝气。 “我是林希,你是?” “常荣荣,食堂的,我爸让我来接你,说你刚到,住的地方还没收拾好。”常荣荣说着,接过林希手里的行囊,脚步轻快地往前走,“咱们这煤城,看着粗粝,其实人都实在。以后你下井回来,就去食堂找我,我给你多打两勺菜。” 林希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马尾辫在肩头晃动,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煤城的一切:大奎山的由来,小火车的故事,还有矿工们下井的日常。她说,她从小就在矿上长大,父亲是井下的老矿工,母亲在食堂帮工,她初中毕业就进了食堂,看着一代代矿工从井下上来,满身煤灰,却总能在一碗热汤、一盘炒菜里,找回生活的暖意。“我爸常说,煤矿工人是给祖国献乌金的,他们在井下熬着黑暗,换来了外面的灯火通明。”常荣荣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 林希的住处就在棚户区的一角,一间简陋的小平房,墙壁被煤烟熏得发黑,墙角堆着几块备用的煤块。常荣荣帮他收拾屋子,一边擦桌子,一边说:“这里条件是简陋了点,但冬天烧上煤炉,可暖和了。等以后矿上盖了新宿舍,就好了。”她的动作麻利,眼神温柔,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沾着煤末的指尖上,竟生出几分诗意。 从那天起,林希的生活就和常荣荣、和这座煤城紧紧绑在了一起。每天清晨,他跟着矿工们一起下井,穿着厚重的工装,戴着矿灯,走进八百米深的井下,那里漆黑一片,只有矿灯的微光在黑暗中摇曳,脚下是乌黑的煤层,头顶是冰冷的岩壁,耳边是机器的轰鸣和矿工们的吆喝声。他第一次下井时,心里充满了恐惧,是身边的老矿工笑着安慰他:“小林,别怕,咱们矿工,靠的就是勇气和细心,这矿灯,比老婆还亲,一扣上,命就托付给它了。” 井下的日子枯燥而艰苦,汗水湿透了衣衫,煤灰沾满了脸庞,每天上来,整个人都像从煤堆里滚出来一样,只有牙齿是白的。但每当他走进食堂,看见常荣荣笑着递过来的一碗热汤、一盘热菜,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常荣荣总会记得他不吃辣,给他的菜里少放辣椒;总会在他晚归时,给他留一盏灯,温着饭菜。有时候,林希会坐在食堂的角落里,看着常荣荣忙碌的身影,看着她给矿工们打菜、递饭,听着矿工们和她开玩笑,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暖的感动。 他们的感情,就像井下的煤层,沉默而厚重,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慢慢升温。林希会在休息时,带着常荣荣去看小火车,看那辆德国进口的“小酒壶”鸣着清脆的笛声,在铁轨上穿梭;会带着她去大奎山脚下,看煤矸石堆上的青烟,看漫山遍野的栾树,在秋天结出五彩的蒴果,像一串串小灯笼。常荣荣会给林希织毛衣,织那种厚厚的藏青色毛衣,抵御井下的寒冷;会在他下井前,反复叮嘱他注意安全,把矿灯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变故发生在一个深秋的午后。那天,林希正在井下监测安全,突然听到一阵剧烈的轰鸣,岩壁开始晃动,粉尘弥漫,井下的灯瞬间熄灭,陷入一片漆黑。“瓦斯爆炸!”有人大喊一声,混乱中,林希想起了常荣荣,想起了她明亮的眼睛,想起了她的叮嘱,他凭着记忆,摸索着往井口的方向走,耳边是矿工们的呼喊声、咳嗽声,脚下是冰冷的积水和碎石。 当林希被救上来时,已经浑身是伤,脸上沾满了煤灰和血迹,昏迷不醒。常荣荣守在他的床边,寸步不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她每天给林希擦脸、喂水,轻声呼唤着他的名字,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一遍遍地说:“林希,你快点醒过来,我还等着你带我去看柿子树,等着你陪我去看小火车,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矿上的人都说,林希能活下来,是个奇迹。而只有常荣荣知道,那是她的执念,是她的爱,支撑着林希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半个月后,林希终于醒了过来,当他睁开眼睛,看到守在床边、满眼血丝的常荣荣时,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荣荣,我回来了。” 常荣荣扑进他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场瓦斯爆炸,让很多矿工失去了生命,也让很多家庭破碎。林希康复后,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他拼命地钻研技术,改进井下安全监测设备,想要减少这样的悲剧。常荣荣依旧在食堂工作,只是她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沉稳和坚韧。她每天都会给下井的矿工们准备更温热的饭菜,更贴心的关怀,她知道,每一个下井的矿工,都牵着一个家庭的期盼。 日子一天天过去,煤城也在慢慢变化。棚户区渐渐被崭新的居民楼取代,狭窄的巷道变成了宽阔的马路,小火车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取而代之的是现代化的运输车辆,大奎山上的煤矸石堆,也被绿化覆盖,不再有青烟袅袅。但煤城的底色没有变,煤烟的气息没有变,矿工们的坚韧和善良没有变,林希和常荣荣的爱,也没有变。 林希成了矿上的技术骨干,他牵头研发的安全监测系统,大大降低了井下事故的发生率,他也成了矿工们信赖的“小林工程师”。常荣荣依旧在食堂,只是食堂也变得现代化了,干净整洁,菜品丰富,但她依旧保持着那份质朴,会给老矿工多打一勺菜,会给晚归的工人留一盏灯。 又是一个深秋,林希带着常荣荣来到大奎山脚下。曾经的煤矸石堆,如今长满了绿树,栾树的蒴果依旧像一串串小灯笼,点缀在山间,不远处的居民楼错落有致,阳光洒在楼顶上,温暖而明亮。山下的柿子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柿子,像一个个小红灯笼,煞是喜人。 “荣荣,你看,咱们的煤城,越来越好了。”林希牵着常荣荣的手,目光温柔。 常荣荣靠在他的肩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是啊,越来越好的。我小时候,总觉得这煤城黑乎乎的,到处都是煤烟味,可现在才发现,这黑乎乎的煤烟里,藏着我们的日子,藏着我们的爱。” 风拂过山间,带来淡淡的桂花香,也带来煤城特有的、厚重的气息。林希低头,吻了吻常荣荣的额头,轻声说:“不管煤城怎么变,我都会陪着你,守着这座城,守着我们的爱。” 夜幕降临,煤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暖而明亮。那些曾经在井下熬着黑暗的矿工们,此刻正和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热饭,聊着家常。林希和常荣荣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矿区的灯火,看着天上的星星,手里握着彼此的手,心里满是安稳和幸福。 这座煤城,见证了他们的相遇,见证了他们的相守,见证了他们的苦难与欢喜。它没有繁华的霓虹,没有精致的风景,却有着最质朴的人间烟火,有着最坚韧的生命力量,有着最真挚的爱情。林希知道,他这一辈子,都会留在这座煤城,守着他的爱人,守着这片他深深眷恋的土地。 煤烟依旧缭绕,爱意依旧绵长。我的煤城,我的爱,此生相依,岁岁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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