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以为，有些记忆是埋在骨血里的霜雪，任时光如何冲刷，也化不开那入骨的寒凉，直到十二年前的那个午后，一团温热撞进眼底，才让这积年的寒，慢慢消融。

　　那时你不过三月光景，蜷在一隅，一身毛发乌黑发亮，似秋夜最浓的墨色，一双眼睛清澄澈净，盛着全然未谙世事的懵懂。我立在原地，忽的就失了神，恍惚间，竟似看见了多年前，那个陪我走过贫瘠童年的小黑。鼻尖蓦地一酸，酸涩之意直冲眼眶，我蹲下身，轻轻将你揽入怀中，掌心触到你柔软的皮毛，心里只余下一个执拗的念头：带你回家，再也不放开。

　　我大抵是不愿回望儿时的，那是个被贫苦浸透的年代，家家户户的日子，都透着寡淡的凄惶。我尚在小学念书，家中兄弟几人，口粮微薄，母亲为换几颗鸡蛋，补养我们，只得将我朝夕相伴的小黑，借给邻居看管鸡舍。我那时只知哭闹，只知死死拽着母亲衣角不肯松手，可孩童的涕泪，在生计面前竟轻如飞絮，半点分量也无。人小势微，纵有千般不舍，终究拦不住，也留不下。

　　从此放学归家，巷口便只剩空荡的风，再没有那团黑影欢天喜地奔来，摇着尾巴扑到我身上。我总自兀骗自己，不过几日，不过几时，小黑便会被送回来，依旧守在巷口等我。可这自欺欺人的念想，终究抵不过现实的冷硬，等来的不是小黑归来，确是邻人慌张来报——说邻居正对小黑痛下杀手！不过是生灵本能的饥馁，小黑饿极，误碰了两只鸡，竟招来无情的屠刀，半分情面也未曾留下。

　　那日风卷尘土，刮得人睁不开眼，我脑子里轰然一响，所有思绪都被撕碎，疯了一般奔去，脚下土路磕磕绊绊，泪水早已模糊双眼，喉咙里堵着说不出的悲恸。奔至那堵矮墙下，隔着那道低矮的土墙，我看见了此生都无法忘却的一幕。小黑刚被屠宰，鲜血顺着土墙缓缓滴落，染红了脚下的泥土，染红了我的双眼。我撕心裂肺地喊着它的名字，嘶哑的呼喊碎在风里，小黑拼着最后一丝气力，朝我望来。往日灵动的眼，只剩痛苦与哀求，满是不舍，满是无助。我们就那样隔着一道冰冷的矮墙，做了最后的告别，直到它的眼睛缓缓闭上，再也没有睁开。

　　那是我年少生命里，第一次体会到何谓万念俱灰。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却只能站在原地，任凭泪水模糊视线，任凭鲜血刺痛双眼。周遭的人来来往往，无人知晓一个孩子经历着怎样的悲伤。我恨自己的弱小，恨自己无力护它周全，这份痛与悔，将我牢牢困住，日子也沉在抑郁的雾里，久久不散。大抵那时便懂了，人若没有力量，连护着一只伴身的小狗都做不到，满腔的疼惜与不舍，在无力面前，不过是无用的悲鸣。

　　我变得愈发沉默，总是独自躲在角落，默默舔舐着心底的伤口。风掠过耳畔，都带着挥之不去的忧郁，冬日漫天飞雪，落在肩头，也像是我无言的泪珠，就连平日里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也透着化不开的寒凉。日子就这般沉闷地过着，我将所有心事深埋心底，从不与人言说。年岁渐长，我学会了弹吉他，指尖拨动琴弦，琴声低沉婉转，不过是借着琴声，倾诉那些欲言又止、无处安放的心伤。

　　我以为我会永远困在那段回忆里，直到将你带回身边，一切才悄然有了改变。天更蓝，风更柔。我终于懂得，唯有直面那段锥心的过往，才算与小黑真正的告别。从前未能护住它的遗憾，满心的思念，我都想在你身上一一弥补，一一安放。

　　我给你取名叫石头。我大抵是私心的，希望你能如石头一般，坚硬，平安，从此远离伤害，安稳度过一生。你渐渐长大，骨子里藏着与生俱来的温顺，却又有着刻进本能的守护欲。你总把整个家、整个庭院都当作自己要守护的领地，有生人来访，或路过门前，你会低吼警示，夜里有风吹草动，你也会竖起耳朵警惕张望，你用自己的身躯，默默守着这个家的安稳。

　　可这份纯粹的守护，却没能换来家人的理解。父母觉得你太过闹腾，总担心你惊扰了邻里、惹来麻烦，屡次提及要把你卖掉，态度坚决。每当这时，儿时的那道土墙，小黑绝望的眼，便骤然涌上心头，那份无力护爱的剧痛，在胸腔泛滥。而如今的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助孩童，我执拗坚持，不顾旁人劝说，拼尽全力护着石头。这守护，是对石头的承诺，是对童年自己的弥补，更是对当年无能为力的反抗，我再也不要重蹈覆辙，再也不要体会那种眼睁睁失去、却毫无办法的绝望。

　　几番僵持，你终得留下，可却再也不能待在整洁的前院，只能被安置在后院那个破旧不堪、阴暗潮湿，堆满杂物的角落。与前院的明净格格不入。

　　可就是这方破败的小院，却成了我与你独有的温柔天地。你从未抱怨过半分处境的窘迫，每天最大的期盼，就是等着我忙完琐事去看你。只要我的脚步声靠近后院，只要我轻声喊出你的名字，你总会立刻从杂物堆旁欢心雀跃地跑出来，尾巴摇得格外欢快，乌黑的眼睛里盛着满满的欢喜与期待，哪怕被冷落、被安置在偏隅一角，你也从来没有对我流露过一丝一毫的责怪与疏离。

　　我常常搬个小板凳坐在后院，你安静伏在我脚边，头颅轻靠我的鞋尖，温顺抬眸望我。我把心底的烦忧、过往的遗憾、生活的期许，一一说与你听。你似最懂我的知己，静静凝望，眼含温柔，仿佛读懂我所有心事。我的到来，是你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刻，也是我抚平心底伤痛、获得片刻安宁的时光，你用毫无保留的信任与陪伴，温暖着我，也让我愈发坚定，唯有让自己变得强大，才能护佑你一生平安！

　　每天工作结束，我总会留出时间，牵着你出门散步。你安安静静地走在我身侧，时常仰头望着我，眼神纯粹清澈如孩童；我低头看向你，无需言语，那份默契与温情，早已在彼此心间流转。是你日复一日的陪伴，一点点治愈了我那颗破碎失落的心，让我从无边的黑暗里，慢慢走了出来。

　　时光在相互陪伴中悄然流逝，后来由于忙于生计，喂你吃完食物，便又匆匆投身于工作，竟忽略了身边你的变化。直到那日，我如常喊你的名字，你回应的速度，远不如从前那般迅捷。我看见你的右腿再也无法平稳着地，走路摇摇晃晃、步履蹒跚，才猛然惊醒。我亲爱的石头，你终究是老了。你这么温柔，这么隐忍，就算身体难受，也总是安安静静地掩饰着，不愿惊扰我分毫。而我却后知后觉，没能早点发现你的异样。

　　我知道，世间万物，终有别离，我们相伴十余载，终究要面对生死的分别。只是这一次，我不再是儿时那个弱小无助、只能眼睁睁看着所爱之物离去的孩子。是你——石头，让我走出了儿时的痛苦梦魇，让我有机会弥补曾经的遗憾，让我完成了保护想要守护之人的心愿。

　　我不再惧怕别离，也能坦然面对生死。倘若时光留给我们的相聚时日已然不多，我只愿陪你度过的每一段最后时光，都是温暖快乐，无怨无悔。

　　小黑用一场离别让我懂得，无力之时，纵有满腔温软，亦难托举世间分毫。

　　待你自成山河，慈悲才有羽翼，方能守护所有珍重。

　　石头，赴我一场相伴之约，救赎我半生执念之伤，终让我与过往的自己，温柔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