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翔古称雍州，是闻名遐迩的青铜器之乡。这片厚重的黄土地，养育了一代代三秦儿女。在物资匮乏的旧日乡间，端午是一年里最富烟火气、最令孩童期盼的节日。那时没有像今天到处都是大超市中琳琅的商品，唯有代代沿袭的乡土习俗，以最简单的仪式，安放乡民驱邪纳福、祈愿平安的朴素心意，也装点了我们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

　　儿时端午的温情，始于母亲煤油灯下的忙碌。节前一夜，夜色静谧，一灯如豆，母亲端坐炕头，以红、黄、蓝、白、黑五色棉线，细细捻搓成柔韧的五花绳。端午清晨天光微亮，她便为我和弟妹系在脖颈、手腕、脚腕。一缕彩线，轻轻缠绕，是关中平原的千家万户守护孩童安康最质朴的期许。

　　相伴五花绳的，还有母亲亲手缝制的香包。家中零碎的彩色布头，经她巧手缝缀，化作玲珑的粽子、圆润的葫芦、憨态可掬的小老虎，以及蛇、蝎、壁虎等五毒纹样。香包五颜六色色泽绚丽，内填陈年艾叶与山野香草，清香淡远，随身佩戴，既可驱虫净气，亦是那个时代孩童最欢喜的端午配饰。

　　乡中老俗相传，五彩绳避百邪，香包驱五毒。母亲常细细叮嘱我们，待到六月六落雨，便将五彩绳剪下投入水洼，一年的灾病晦气，皆随流水而去，岁岁平安。如今经年在外，腕间饰品精致华美，却再也抵不过当年一缕粗棉彩线，带着烟火与母爱的温热，绵长入心。

　　端午破晓，乡野村落皆是新风古俗。天刚蒙蒙亮，家家户户便赶赴田间，采摘带着晨露的艾草与菖蒲，以红绳束扎，倒挂于门楣窗台。关中乡间自古有谚：“艾旗招百福，蒲剑斩千邪。”青翠艾蒲临风摇曳，既是庭院天然的驱虫清气之物，更承载着乡人斩除邪祟、迎纳吉祥的美好祈愿。风干留存的艾草，亦可入药除湿、止痒祛燥，是关中平原农家代代沿用的土方良药。

　　日至正午，阳气鼎盛，端午祈福的仪式便入了深处。大人取雄黄酒，在孩童额头画“王”字，耳后、颈间轻点少许，又遍洒院角墙根，震慑蛇虫百毒。讲究的人家，剪黄纸五毒纹样贴于壁上，以针刺破，寓意祛除毒害、阖家安宁。一套朴素的乡间礼俗，岁岁沿袭，生生不息。

　　最难忘却，仍是端午烟火滋味。旧时关中民俗，端午重亲情、尚礼俗。每逢佳节，出嫁女儿必携油糕、绿豆糕归宁探亲，以方寸吃食，寄寸寸孝心，祈长辈康健安泰。

　　热油糕，是秦川大地端午最滚烫的甜。沸水烫面，揉至绵软，包裹红糖馅料，捏作圆饼，入热油炸制。出锅色泽金黄，外皮酥脆，内里糖汁流溢，香甜醇厚。“糕”谐“高”音，寓意日子节节攀升；圆饼形制象征团圆和睦，红糖甜馅，寄托关中地区老百姓对生活甜润红火的期许。农忙时节，邻里相赠油糕，一碗甜香，便是乡邻守望相助、共盼丰年的脉脉温情。

　　清润绿豆糕，则是仲夏端午的清雅滋味。脱皮绿豆蒸透碾泥，拌糖加香油压制成方方正正的糕块，口感绵密凉润、清甜适口。暑气初盛的端午，湿热交蒸、百毒滋生，绿豆性凉解毒，贴合避毒安康的节俗本意；糕体方正端平，亦喻家宅安稳、立身端正。一热一凉，一酥一糯，两样节点相辅相成，暗含古人顺应天时、阴阳调和的生活智慧。在物资稀缺的年代，油、糖皆是珍贵之物，舍得亲手制作、相互馈赠，便是乡间最纯粹厚重的情谊。

　　凤翔地区端午的种种旧俗，从来不是无谓的形式，而是农耕先民顺应天时、敬畏自然的生活智慧。仲夏湿热毒盛，悬艾、洒雄黄、佩香草，是就地取材、贴合时令的民间防疫之道；五色绳、五毒纹样、雄黄镇煞的民俗寓意，根植五行传统文化，藏着趋吉避凶、护佑家小的美好愿景。母亲灯下缝香包、搓彩绳的身影，院落摇曳的艾蒲清香，邻里互赠糕点的温情，沉淀为一代人鲜活温暖的集体记忆。热糕补农忙之劳力，凉糕解仲夏之燥热，一物一味，皆是关中人顺应四季、质朴向善的生活本心。

　　时移世易，岁月翻新。如今街市繁华，端午饰品、节令糕点大街上、超市里随处可购，便捷精致，却少了手工烟火的温度。商业化冲淡了乡土仪式，热闹犹在，年味渐淡。可八百里秦川的乡间老人依旧恪守古训，年年端午悬挂艾蒲，口中仍念老话：“端午不戴艾，蝎子把你害。”寥寥俗语，守住的是黄土地千年不变的祈愿——岁岁安康，户户平安。

　　今夜的库车北山，矿区内月色皎洁，清辉遍洒戈壁荒石，满目素白。风沙穿窗而过，簌簌作响。我望着异乡月色，心底翻涌的，全是秦川故土的旧时光。年少端午之夜，星河浩瀚，我与乡邻孩童头戴彩绳香包，静卧麦场，仰观天河，细数牛郎织女，岁月安然，无忧无虑。

　　昨天与老家妹妹通话，她说如今村里孩童的彩绳香包，皆是市面买来的成品，再也少见灯下手工缝制的身影。话语轻柔，却藏淡淡落寞，亦是我心底深处挥之不去的乡愁。窗外戈壁黄沙漫漫，我忽然无比惦念故土刚出锅的油糕，那一口滚烫清甜，足以跨越三千里山河，融化半生风尘，润湿眼眸。

　　天山融水潺潺，流经龟兹女儿河畔，水声温柔绵长，恍惚恰似秦川大地上端午过后的第一场细雨。儿时六月六弃入水洼的五彩棉线，早已融入厚重黄壤，化作故土生机，也永久封存了我孩童年代纯真烂漫、再也回不去的端午童年。

　　山河依旧，节序如常。最是难忘，秦川旧岁端午，一缕民俗烟火，一生乡愁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