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新昌:故乡的麦田 | |||
| 2026/6/17 22:16:25 散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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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我而言,故乡从不是笼统的村落炊烟,而是一整片无边无际的麦田。它卧在皖北平原松软的土地上,从秋霜破土,到夏雨归仓,岁岁枯荣,承接了我半生所有温柔的乡愁,也藏着人间最朴素的光阴。 秋末的风褪去燥热,田野褪去玉米秸秆的枯黄,土地被犁铧翻耕得松软温润,泥土裹着潮润的腥气,漫遍乡间阡陌。农人趁着微凉夜雨,撒下一粒粒麦种,细碎的麦粒沉入黄土,便埋下了故乡一整年的期盼。不必精心呵护,平原的水土向来宽厚,几日暖阳过后,田埂边便冒出点点嫩青,细细弱弱,贴着地皮生长,像孩童怯生生探出的眉眼。 入冬之后,麦田便成了原野最踏实的底色。寒霜落过,麦苗非但不萎,反倒愈发坚韧,浅浅一层青绿,铺满高低起伏的田垄,把萧瑟的冬日原野,填得饱满温柔。下雪时节最美,白雪厚厚覆住麦田,青芽隐于雪下,大地一片素白,万籁俱寂。老人们总说,瑞雪盖麦,丰年可期,这片被白雪拥抱着的麦田,是冬日里藏在泥土里的希望,安安静静,等候春风唤醒。儿时最爱踏雪走入麦田,雪粒沾在麦苗尖上,微凉剔透,踩在田垄软土上,咯吱作响,放眼望去,天地一白,唯有麦田藏着生机,心底便觉得安稳。 春风一吹,麦田便彻底活了。南风漫过村庄,麦苗拔节生长,不过月余,浅浅青绿便长成连片碧浪。春日的麦田,是有香气的,清浅的草木香混着泥土甜香,随风流转,漫过院墙,钻进家家户户的窗棂。风过麦海,层层麦浪起伏翻滚,从脚下绵延至天际,与天边流云相接,绿得澄澈,绿得浩荡。田埂上长满蒲公英、苦菜花,黄白小花点缀绿海,蜜蜂低飞,雀鸟穿梭,孩童结伴奔跑在田垄,衣角拂过麦叶,细碎的麦芒轻扫手背,痒痒的,是独属于故乡春日的触感。 暮春初夏,是麦田最盛大的时节。青绿慢慢褪去,麦穗灌浆,由浅绿转为鹅黄,再慢慢染成醇厚的金。日光日渐浓烈,千万根麦穗挺直腰身,饱满的麦粒裹着麦衣,风一吹,整片麦田响起沙沙的轰鸣,那是麦子成熟的声响,厚重、沉稳,是土地回馈人间的回响。正午阳光泼洒下来,万顷麦田金光灼灼,烟火气扑面而来,村口的老槐树、错落的农家屋舍,都被这片金黄包裹,烟火与麦香相融,便是故乡最动人的模样。 收割时节,田野满是人间烟火。收割机轰鸣穿行,镰刀划过麦秆,麦秆断裂的脆响此起彼伏,农人头戴草帽,弯腰劳作,额头的汗珠滚落,砸进温热的黄土。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麦香,混着秸秆焦香,滚烫又治愈。晒干的麦粒金黄饱满,堆在农家小院,阳光落在麦粒上,熠熠生辉。新麦磨成白面,蒸出白面馒头,麦香醇厚,一口下去,便是故土独有的甘甜,那是他乡美食,永远复刻不出的味道。 麦收过后,田野归于空旷,麦茬留在地里,静待新一轮耕种。四季轮回,麦田从来不会缺席,它守着一方故土,见证日出日落,陪着村落岁岁更迭。后来我远赴城市谋生,见过园林规整的草坪,见过山野烂漫繁花,却再也没有见过一片田地,能像故乡麦田一般,让人一见心安。 城市高楼林立,车马喧嚣,风里没有麦浪的声响,空气没有泥土的清香。每每夜深思乡,脑海里总会浮现那片无边麦海:春日碧绿,夏日鎏金,雪日素净,风来浪涌,温柔绵长。 原来故乡的麦田,早已不止一片田地。它是童年奔跑的归途,是农人烟火的生计,是刻在骨血里的故土印记,是无论走多远,都能抚平漂泊疲惫的人间故乡。风吹麦浪,便是故乡唤我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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