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景瑞:端午飘香时,也是想念母亲时 | |||
| 2026/6/18 14:38:01 散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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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天气晴朗,逛了一趟菜市场,街边小摊飘出一缕的粽子香。这不张扬,不浓烈的味道,却轻飘飘地荡漾在空气里。粽叶的清雅糅着糯米的甜软,鼻尖轻触的瞬间,心底便是无端一柔。这味道仿佛生了灵气,专往人心底深处钻。转瞬之间,我便被这缕香气牵引,倏然被拽回老家的小院,拽回那些晨露未晞、灶火初燃的端午清晨。 说实话,城市里的端午,总显得太过于单薄。超市里摆放规整的礼盒粽,朋友圈里轮番转发的祝福文案,精致体面,却像是给生活铺了一层厚重滤镜,将最动人的人间烟火,尽数遮掩。 在我的记忆里,故乡端午醇厚的芬芳,从来不是始于碗中的粽子。它始于黎明前湿滑的田野,始于草叶垂落的晨露,始于母亲俯身拔艾草时。只是艾草年年依旧,清香岁岁不变,那个踏露而行、为家采艾的人,却再也寻不见了。 每逢艾香漫溢,心底终有一种空落落的惦念,与无尽的回望。过去的端午,最刻骨铭心的便是艾草香。那香气清冽微苦,初闻微凉,细品沁人心脾,是独属于故乡的盛夏、让人内心安稳的烟火本味。 天色微明,红土梁矿区尚在酣眠,母亲便轻手轻脚起身。我睡得懵懂,总能听见老屋木门“吱呀”轻响,携着晨凉的晚风顺着门缝漫入屋内。不用睁眼我便知晓,她又踏着晨露,又出去采艾了。 后来年岁渐长,看书方知,拂晓时分的艾草最为珍贵。饱饮整夜地气与晨露的枝叶,青翠透亮,自带鲜活灵气。母亲常说,拂晓的艾草药性最足、香气最纯,插在家中最能祈福护安。 她一路寻觅,或弯腰在山沟处,或静静蹲在田埂边,指尖轻掐最挺拔肥嫩的枝株,小心翼翼,不舍折枝,不愿伤根。偶尔碰上马莲也采回来。那泥土的温润糅合草木的清芬,干净澄澈,是端午最本真的气韵。 时至今日,我依旧能在梦里,清晰嗅见这缕难忘的清香。天色大亮,母亲便踏着晨雾归来。她坐在小院的木凳上,细细打理手中的艾草与马莲,然后抖去泥土,理顺再捆好…… 年少的我不懂民俗深意,只知清风穿院,青叶随风轻摇,满院生香,心底便满是安稳。幼时懵懂以为,只要门楣有艾草相守,一家人便能岁岁平安,安稳无忧。 晴好的白日,母亲总会翻晒檐下的艾草。烈日缓缓蒸干枝叶间的水汽,鲜嫩的翠绿慢慢沉淀为温润墨绿。原本清淡的草木香,被日光烘出醇厚绵长的药香。待艾叶晾晒得干爽柔韧、脆而不碎,她便细心收纳,攒至足量,便用粗布密密缝成艾枕。无花哨纹样,唯有层层干艾、针脚细密。枕之温软安神,夏夜枕着入眠,可祛燥热、安浅眠。她总一边缝补,一边轻声念叨:“枕着艾香睡,夏夜不烦闷,睡梦也安稳。” 如今那只老旧的艾枕早已不见踪影,可每逢端阳艾香四起,那缕熟悉的气息依旧萦绕心头。只是那个踏露采艾、缝枕伴我入眠的人,再也不会坐在炕沿边,静静守候我入梦。 若说门楣的艾香是清冽安宁的,那灶台的粽香,便是童年端午最滚烫鲜活的印记。我所有温柔的记忆,皆是母亲以一双手,在寻常烟火里细细揉酿而成。未至端午,母亲便早早筹备。专挑刚担回的水而多次洗干净,江米提前浸泡至莹润饱满,红豆、蜜枣一一规整码好。朴素寻常的食材,经她巧手打理,便自带人间温度。看母亲包粽子,向来是一种安然的享受。折叶、填米、压实、封口、缠线,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包粽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 暖阳穿庭,落于她的发梢肩头,几缕发丝被薄汗濡湿,轻轻贴在颊边。她垂首凝神,眉眼温软,一身温柔,漫染整个小院。用马莲缠绕,锁住江米粽子的清香,也捆住了我对家乡不变的眷恋。 我的过去每一年端午,都是四层清香层层叠加的温柔。门楣艾蒲清冽静心,灶台粽米温甜治愈,衣襟香囊淡雅怡人,晚风裹挟着田野的鲜活清新。缕缕清香缠绕交织,稳稳托住了我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 艾草岁岁常青,粽香年年如故,香囊常换常新,唯独那个踏露采艾、灯下包粽的人,永远留在了旧时光里。好多年了,吃不上母亲亲手包的粽子。只有梦中母亲温柔忙碌的背影,早已消散在岁月风尘之中。 那些岁岁不散的草木清香、滚烫鲜活的烟火气息,还有藏在琐碎日常里的专属偏爱,终成心底最柔软的执念,一念起,便心生暖意,亦心生怅然。我终于懂得,艾香从不是简单的民俗符号,是母亲留给我、经年不散的体温;粽香亦不止是时令滋味,是她岁岁年年不变的家常温柔;香囊更非寻常配饰,是她朴素滚烫、绵长不息的牵挂。岁岁端阳至,清风仍如故,草木自芬芳。母亲虽已远去,却从未离开。每一缕艾香拂面,每一口粽甜入心,都是时光里她温柔的拥抱。这刻入骨髓的草木清香,是我此生最深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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