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新红:我的舅舅和妗子 | |||
| 2026/6/19 16:24:50 小说、故事、杂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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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人间最温柔的底色,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温情,而是烟火朝夕里,一对普通人相依相守的模样,是我从小到大,眼里最安稳的人间——我的舅舅,和我的妗子。 乡下的亲戚,称谓自带泥土的温润。北方乡里从不叫舅妈,一口软糯平实的妗子,喊了十几年,从孩童清脆的语调,长成如今沉稳的字音,每一声,都连着外婆家的小院,连着一年四季不散的饭菜香。舅舅是外婆最小的儿子,性子生来木讷,不善言辞,一辈子扎根在村里的黄土坡上,守着几亩田地,一间老屋,还有身边一辈子温良的妗子。 舅舅生得高大,脊背早年挺直,常年下地劳作,手掌结着厚厚的老茧,指缝里永远洗不尽淡褐色的泥土。他是典型的庄稼人,话少,心软,脾气慢,这辈子几乎没和人红过脸。小时候总觉得舅舅是沉默的,一家人围坐闲谈,他大多坐在炕沿,低头卷旱烟,或是默默择菜,别人说笑,他只嘴角浅浅挂着笑意,从不插话。他不懂浪漫,不会说贴心话,这辈子表达爱意的方式,从来不是言语,而是埋头干活。春日深耕土地,夏日抗旱除草,秋日收割粮食,冬日修缮院墙,家里所有重活累活,他从不让妗子沾手。农闲时节,别家男人聚在村口打牌闲聊,舅舅永远在家,劈柴、挑水、整理农具,把小院打理得整整齐齐,把柴垛码得方方正正,用一身蛮力,撑起一家人的三餐安稳。 世人总说木讷的人无趣,可舅舅的深情,全藏在细碎的迁就里。妗子体质偏弱,畏寒,不能碰凉水,一年四季的碗筷、衣物,寒冬腊月里永远是舅舅蹲在灶台边清洗;妗子爱吃村口小卖部的水果糖,舅舅赶集再忙,也总会揣几颗放在衣兜,回家悄悄放在堂屋的桌角;妗子偶尔唠叨家事、操心儿女,舅舅从不反驳,静静听着,听完只低声说一句,有我呢,你不用愁。他不懂甜言蜜语,却把包容刻进了日子里,从年轻白头,从未高声对妗子说过一句重话。 相较舅舅的沉默,妗子便是小院里的暖阳。她中等个子,眉眼温和,说话轻声细语,待人热忱宽厚,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和善人。外婆年迈后,常年住在舅舅家,伺候起居、煎汤熬药,大半都是妗子操劳。她从无半句怨言,晨昏定省,三餐适口,把外婆照顾得妥帖舒心,邻里提起妗子,无一不夸赞孝顺大度。妗子心细,眼里装着所有亲人,尤其疼惜我们这些外甥外甥女。 童年大半寒暑假,都是在外婆老屋度过。每一回推门而入,最先迎上来的一定是妗子。她手上沾着面粉或是菜汁,笑着接过手里的书包,转身就钻进厨房生火做饭。柴火灶噼啪作响,铁锅热油泛起香气,白面馒头、鸡蛋炒葱花、自家菜园的时令青菜,总能变着花样端上桌。那时候家境普通,肉食稀罕,妗子总会把仅有的几块瘦肉,夹进我们晚辈碗里,自己只啃馒头素菜。夜里乘凉,她坐在槐树下,摇着蒲扇,讲乡间小故事,赶走蚊虫,抚平孩童所有的焦躁。她从不会厚此薄彼,对待每一个孩子都平等疼爱,温柔包容,让老屋永远暖意融融。 舅舅寡言,妗子热忱,一静一动,恰好互补。他们是最普通的乡下夫妻,没有婚礼誓词,没有鲜花浪漫,经媒人介绍相识,一纸婚约,相守半生。日子清贫,也曾遇过难关:庄稼旱灾减产,儿女求学用钱,老人病痛缠身,大大小小的难处接踵而来。可他们从未互相埋怨,舅舅埋头扛住生活重压,妗子用心守住家中烟火,一人在外撑起天地,一人在内守住家常,风雨并肩,从不离散。 我见过他们最动人的相处,从不是刻意的温情,而是烟火里的默契。清晨天微亮,舅舅牵牛下地,妗子早早备好温水干粮;日暮归家,小院炊烟升起,热饭热茶等候身旁;秋日晒粮,舅舅摊开谷物,妗子翻晒分拣;冬日落雪,舅舅清扫庭院,妗子煮一锅热汤,满屋温热。不用过多言语,一个眼神,便懂彼此心意。半生夫妻,早已活成彼此的靠山,平淡相依,安稳相伴。 年岁渐长,我离开乡村去往城里求学谋生,回乡次数越来越少。再回家时,惊觉岁月从不饶人。舅舅的脊背慢慢弯了,鬓角染满霜白,走路不再步履匆匆,干重活时会不自觉弯腰喘气;妗子眼角爬满皱纹,黑发大半变白,手脚不如从前利落,做饭做事,动作慢了许多。不变的是,舅舅依旧护着妗子,出门走路,会下意识放慢脚步等她;妗子依旧惦记全家,只要我们回乡,依旧会忙前忙后,摆满一桌爱吃的饭菜。 如今看多了城里聚散匆匆的感情,再回头看舅舅和妗子的一生,才读懂最好的爱情,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奔赴,而是粗茶淡饭的不离不弃。他们不懂何为仪式感,不懂何为浪漫,一辈子围着田地、家庭、老人儿女打转,把琐碎日子熬成温情,把平凡陪伴过成长久。舅舅以沉默为铠甲,护妗子一世无忧;妗子以温柔为软肋,暖舅舅半生风尘。 人间万般情爱,繁华皆是过客,安稳才是归宿。我的舅舅和妗子,生于乡土,归于烟火,平凡如田间野草,温润如山间晚风。他们是我亲情里最安稳的念想,是俗世里最朴素的圆满,藏着故乡最温柔的烟火,也藏着人世间,最绵长无声的善意与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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