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来电话时，我正对着班组日报表出神。他说院子里那株石榴今年开得早，红艳艳的，像挂了一树小灯笼。“你妈说，等你回来，咱们在树下吃顿饭。”我的视线漫过屏幕，恍惚间看见老屋的院子，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出银白的背面，像无数只小小的手掌在招手。

　　记忆里的石榴树，是父亲随手插下的枝条长成的。那年我七岁，他蹲在墙根挖坑，我蹲在一旁递土。泥土是温的，还带着春雨后的潮气。父亲说：“等它长大了，就能遮住半边天。”我仰头看天，觉得那根光秃秃的枝条实在渺小得很。可它真的长大了，先是在我的少年时代开出第一朵花，后来在我离家的年月里，一年比一年繁盛。母亲每年都要在花季拍照，发给我看。照片里，花在燃烧，父母在变老，而背景里那面斑驳的墙，却始终如一地沉默着。

　　祖母还在世时，常在石榴树下纳凉。六月的傍晚，暑气未消，石榴花开得正烈，一朵朵擎在枝头，像举着小小的火把。她摇着蒲扇给我讲故事，说日子要慢慢过，就像石榴从开花到结果，从青涩到红透，急不得。我那时不懂，只觉得故事太慢，蚊子太多。后来祖母走了，我才发现那些慢慢的故事，竟成了我心里最安稳的角落。每逢夏夜，我躺在异乡的床上，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她摇着蒲扇的影子，听到她轻轻哼着的歌谣。那歌谣没有词，只是一串绵长的调子，像风穿过树叶的缝隙，像光阴流过指间的温度一样。头顶的石榴花在暮色里沉默地红着，它们不急，知道秋天还远。

　　去年深秋回家，石榴终于熟了。母亲摘了一个最大的给我，皮已经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籽粒，晶莹得像红宝石。我掰下一粒放进嘴里，酸里带着甜，甜里又藏着酸。父亲在一旁说：“这棵树啊，每年结的果子味道都不一样。雨水多的年份酸些，干旱的年份反而甜。”我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忽然想起这双手曾经教我写字、为我修玩具、在我发烧时一夜一夜摸着我的额头。光阴在他手上刻下沟壑，也在他心里酿出了关于一棵树的智慧。而六月的花，九月的果，原来都是同一棵树给出的答案。

　　如今我坐在这里，望着宿舍外的灯火，每一盏灯下，大概都有一个关于等待与团聚的故事。我想起苏东坡写“此心安处是吾乡”，原来心安，从来不在远方，而在那棵慢慢长大的树下，在母亲一年一年的照片中，在父亲隔三岔五的电话里。

　　夜色渐浓，我给父亲回电话，说这月休假就回去。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惊喜的声音，隐约还有风穿过石榴树叶的沙沙响。六月的风是软的，带着花的香气，穿过千里落在我心上。原来所谓的安康，不过是这样一些瞬间——你念着家，家也念着你；你归来时，花在，树在，父母在，那些绵长的念想，也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