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爱君:粽叶香时 | |||
| 2026/6/20 15:54:24 散文 | |||
|
粽子是妈妈包的。其实也不全是妈妈,有时候是姑姑,有时候是邻居阿姨,但妈妈总是主力。她手巧,粽叶在她手里折来折去,像变戏法似的,一会儿就成了一个有棱有角的小东西。糯米是提前泡好的,白白胖胖的,躺在盆里。红枣也是泡过的,鼓鼓的,亮亮的。妈妈包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看她先舀一勺米,再塞两颗枣,再舀一勺米,压一压,折过来,缠上线。线是白色的棉线,缠得紧紧的,像怕粽子跑了似的。 我在乌鲁木齐长大。这个城市离海很远,离江也很远。端午没有龙舟,没有菖蒲,没有艾草。小时候听同学说,南方端午要赛龙舟,我心里想,那得是多大的河啊。乌鲁木齐的河,哦,乌鲁木齐没有河。有一条乌鲁木齐河,但早就干了,只剩下一个河滩,卵石滚滚的,夏天偶尔有点水,浅得淹不过脚踝。 所以端午就是粽子。粽子是全部。 不是没有别的。超市里也卖绿豆糕,电视里也演屈原的故事,学校老师也会讲端午节的来历。但那些都是外面的东西,纸上的东西,隔着玻璃的东西。只有粽子是真实的,是可以摸的,可以闻的,可以吃的。粽叶是湿的,滑滑的,有一股子清香。糯米是粘的,粘在手上,粘在碗上,粘在嘴角上。红枣是甜的,咬开来,甜味慢慢化开,像小时候的日子,慢慢过,不着急。 小时候,妈妈包粽子的时候,整个厨房都是蒸汽。锅盖掀开,白气腾地涌上来,糊住窗户玻璃。我在玻璃上画画,画小船,画鱼,画一个屈原站在江边。屈原长什么样我不知道,就画一个长胡子的人,穿着古装,袖子大大的。妈妈看见了,笑,说屈原不长这样。我说那屈原长什么样。妈妈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 我们都没有见过屈原。乌鲁木齐离汨罗江太远了,三千多公里。那是一个我在地图上用手指量了很久的距离。我的手指从乌鲁木齐出发,往东南方向划,划过甘肃,划过陕西,划过湖北,最后点在湖南的一个小点上。那么远。远到屈原投江的时候,这个地方还是一片草原,风从西伯利亚吹过来,吹着那时候还叫乌孙、车师的地方。 粽子包好了,妈妈会让我给邻居送几个。对门的张奶奶,楼下的王叔叔,还有隔壁单元的李阿姨。我端着盘子,一家一家敲门。张奶奶耳朵不好,要敲很久她才听见。她开了门,看见粽子,笑,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说谢谢,谢谢,又说你妈妈手真巧。我端着空盘子回家,心里有一种小小的满足。送粽子这件事,比吃粽子还让我高兴。 后来长大了,妈妈不包了。她说包粽子麻烦,要泡米,要洗叶,要煮要蒸,忙活大半天,吃就吃那么几个。不如买,超市里什么都有。我也觉得有道理。端午前一天,我去超市买粽子,速冻的,一袋六个,真空包装,花花绿绿的袋子。回家蒸了吃,味道也还行。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厨房里的蒸汽,少了粽叶的清香,少了妈妈包粽子时专注的神情,少了那些歪歪扭扭的、露着米粒的、不完美的粽子。 完美的东西,反倒不像是真的。 前几年端午,我路过一个菜市场,看见有人摆摊卖粽叶。新鲜的粽叶,碧绿碧绿的,一捆一捆扎着,上面还洒了水,水珠亮晶晶的。我站了一会儿,想买一捆,又放下了。我不会包。妈妈教过我,我没学会。那时候觉得没什么,包粽子有什么难的,以后再说。以后再说,说着说着,就没有以后了。 有时候想,端午这个节日,在乌鲁木齐,就是一个安静的节日。没有锣鼓喧天,没有万人空巷,河水太浅,龙舟划不动。但粽子还在。一年一年,粽叶绿了又黄,糯米买回来又吃光,红枣的核吐在手心里,小小的,褐色的,像一颗颗的逗号,把日子分成一句一句的话。 这些话说的都是同一件事:端午了,吃粽子吧。 吃完了,日子照旧。白杨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天山的雪远远地白着,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这个城市还是这个城市,干燥的,明亮的,没有河的。但这一天吃过粽子了,心里就觉得,这个节算是过了。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就是一颗粽子,甜丝丝的,粘粘的,就这样。 这样也够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