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往复，半生在外奔波打拼，逢年过节大多身不由己。父母守着乡下老院，守几分薄田过日子，日日与庄稼草木相伴。我带着妻子、两个女儿定居在工作的城里，大哥、二哥、小妹也各有营生，分散在各处工作或谋生，兄妹四人凑齐一大家人好好过节，实在难得。往年一到端午，单位值班值守的担子总会落到我头上，手头琐事层层叠叠，心时时刻刻拴在岗位上。就算挤时间匆匆回一趟老家，手机消息不断，随时要处理工作，坐不上半个时辰就得动身返程，一家人安安稳稳围坐过节，长久以来都是我心底遥不可及的念想。

　　今年总算得偿所愿，端午不用值班，两个女儿刚好放了小长假，更难得的是端午与父亲节撞在同先后到来，双重欢喜撞满怀。端午节的前一天我已把工作安排妥当，回家准备带的东西印在脑海，端午节一大早，我便早早起床准备好需要带的东西，一家四口驱车往乡下赶，想着最先抵达老屋，好好陪陪父母，把常年在外亏欠的陪伴、积攒许久的思念，全都融进这趟归乡路。

　　车子启动开始出发，一路狂奔进入乡间原野。初夏的田野铺得满眼青绿，路边的树木、野蒿长得茂盛，风一吹，泥土、青苗、野花混杂的乡土气息扑面而来。往年这个时候，我多半守在办公室，刷着朋友圈里亲友晒的端午光景：门口捆好的艾草、满桌热气腾腾的饭菜、老小欢聚的身影，越看心里越发酸。一边放不下没了结的工作，一边愧疚留守农村的双亲，一次次错过家里的团圆时刻，既没能做贴心周全的儿女，也少有时间陪伴女儿成长。成年人肩上压着生活与工作两副担子，难得卸下一身疲惫，踏踏实实感受农家烟火。

　　车子拐进村口，慢慢靠近老家院门，车轮还没完全停稳，母亲就听见了发动机声响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堆着藏不住的笑意，老远就招呼我们。推开车门走进小院，一股清润的艾香先裹住人。父亲年轻时是民办教师，又是家中老大，一辈子隐忍顾家，当年一边在村里教书，一边拉扯弟妹长大，半生劳苦从不多言。天刚蒙蒙亮，他就拎着镰刀去河坡的野地割艾草，一捆捆码得整整齐齐，分束挂在大铁门上，青油油的枝叶垂落，淡淡的苦香飘满整个院落。母亲连忙上前帮我们拎行李、牵两个孩子，二老常年下地劳作，两鬓早已花白，眼角爬满深深浅浅的皱纹，见我们一家四口最先到家，嘴里不停念叨，盼着大哥、二哥、小妹也早点回来团聚。

　　没等多久，村口接连传来汽车声响，二哥、小妹、大哥依次把车停在门外。各家手里都提满大包小包，鲜红的西瓜、成堆的时令鲜果、整箱包装好的粽子，还有新鲜猪肉、各类青菜，满满当当堆在厨房里，全是儿女记挂父母，特意从集市采买的吃食。平日里安安静静的农家小院，瞬间人声鼎沸，大人寒暄说笑，各家孩童追逐打闹，彻底驱散了父母平日独居的冷清。午餐因哥哥和妹妹回来时间不统一，简简单单喝了碗带着妈妈味的汤面条，加上时令青菜堪称美味佳肴。

　　从前回到父母身边都是来去匆匆，顶多坐一两个钟头就要赶回去，根本没有空闲陪老人唠唠心里话。今年无工作牵绊，不用卡点返程，我们索性决定在家留宿一晚，完完整整陪父母度过两天一夜。两个女儿和侄子们一踏入院门便撒开了性子，围着爷爷奶奶叽叽喳喳说校园趣事，一会儿拽着奶奶去看院角的花花草草，一会儿蹲在门边摆弄垂挂的艾草，软糯清脆的笑声在老屋前后飘来飘去。大嫂、小妹主动上前分拣带来的肉菜瓜果，刷洗锅碗；我们弟兄三个和妹夫主动清扫院落、整理杂物，一家人各司其职，锅碗碰撞、闲话闲谈，处处都是热闹温暖的烟火滋味。

　　端午和父亲节相逢，让这场团圆多了两层厚重温情。端午悬艾驱邪、凭吊先贤，祈愿全家四季平安；父亲节感念父亲半生付出。身为家中长兄、昔日乡村教师，他一面扛起一大家生计，一面守着三尺讲台教书育人，默默扛下数十年风雨，从未有过半句抱怨。千年民俗的清雅暖意，叠加如山一般沉默厚重的父爱，让这个乡村端午的欢喜，绵长又动人。

　　下午四点多钟，一场阵雨送来了几分清凉，太阳也不再燥热，老家的灶台开始忙活了起来。兄长们围在柴火灶台前忙活，洗肉、择菜、淘菜，母亲守在锅边调味添柴，柴火噼啪作响，饭菜香气一缕缕漫开。我搬条小板凳坐在父亲身侧闲谈，听他回忆当年在村里教书的旧事，讲田间庄稼收成、邻里家长里短，细数我们兄妹小时候在田埂、河滩疯跑玩耍的往事。从前闲谈总被工作消息打断，今日无人打扰，陈年旧事、日常闲话都能慢慢说、细细聊，不必仓促收尾。

　　父亲向来不善言辞，一辈子扎根乡土，勤恳踏实，所有心事都藏在沉默里。年少时不懂他内敛深沉的疼爱，人到中年在外历经人情奔波，才读懂他不善表达的牵挂。这些年我常年在外工作，难得安心陪他久坐闲聊。空闲时我陪着他打理院中的花木，擦拭桌椅板凳，不用多说什么，静静相守，心底便是十足的踏实安稳。

　　厨房里粽子香与家常的菜香缠在一起，大铁锅水汽氤氲，暖意灌满整间老屋。暮色四合，我们把宽大的茶几当成了餐桌，满满一桌农家菜，粽子整齐码放在餐盘中央。一家人不分长幼团团围坐，清风轻拂艾草，闲话不绝。两个女儿和几个侄子争相分享校园趣事，兄妹几人畅谈各自在外的生活难处与喜乐，父母边听边叮嘱我们在外照顾好身体。我彻底抛开所有工作烦忧，全然沉浸在满堂团圆的温情里。咬一口软糯蜜粽，粽叶清苦混着枣泥甘甜，朴素简单的味道，却是我多年来难得尝过的舒心美满。

　　夜里的农村格外安静，没有城市喧嚣，只有虫鸣、晚风与门前艾草相伴。一家人挤在老屋堂屋闲话至深夜，儿女绕膝，手足相伴，父母眉眼舒展，这是我期盼了许多年的安稳夜晚。一夜安眠，清晨听着院中小鸟啼鸣醒来，空气里满是泥土与草木的清新。

　　转眼到了次日正午，一桌丰盛农家午饭吃过，相聚的时光终究要落幕，我们兄妹几人都要启程，各自奔赴工作和生活的地方。父母一早便忙活了起来，钻进厢房、菜园、储物间，把家里积攒的各类土特产一股脑往外搬，满满装了好几个大袋子：自家蜂箱产出的浓稠土蜂蜜，屋里存放的新蒜，每日鸡窝拾捡的土鸡蛋，大半晌去河边地里采割的野生韭菜，还有南沟桃树上熟透的甜桃子，件件都是地里、山里、自家养出来的实在好物。母亲一边往我们每个车上塞，一边反复叮嘱，桃子要趁早吃，土鸡蛋好生存放，韭菜及时清炒，蜂蜜冲水滋养身子。父亲在一旁默默搭手搬东西，嘴上话不多，眼底全是不舍。

　　微风穿门而过，吹动门边垂挂的艾草，清浅草木香萦绕周身。望着身体康健、守着田园安稳度日的父母，齐聚一堂又即将别离的手足，绕在身边无忧无虑的一双女儿，心中豁然开朗。半生奔波追逐，总以为快乐藏在忙碌后的功成名就里，如今方才醒悟，最珍贵的幸福向来朴素简单：不必值班待命，无需牵念工作，携妻女归乡，陪父母安居农家小院；恰逢端午，巧遇父亲节，艾香粽味相伴，骨肉至亲围坐身旁，哪怕相守短短一夜，也胜过万千繁华。

　　过往无数个端午佳节，我都坚守岗位独自度过，一次次错过老屋的团圆光景。今年这份来之不易的清闲、满堂亲人相伴的温暖，是岁月赠予我最珍贵的礼物。不必奔赴远方，不必追求盛大繁华，乡下老屋、康健双亲、手足至亲、膝下幼女、艾草粽香，再加上一兜兜沉甸甸的乡土特产，拼凑起人间最圆满的端午幸福。

　　这个恰逢父亲节、留宿老家一夜的端午，藏着独属于我的满心欢喜。褪去了工作的疲惫琐碎，盛满久别重逢的温情，既有端午民俗独有的乡土清雅，又有感念父恩的柔软心意。岁月缓缓流淌，人间烟火温柔，难得偷得浮生两日清闲，守在至亲身侧。这份藏在艾草、粽香与土特产间的团圆欢喜，我会好好妥帖收藏心底，往后每一段奔波劳碌的日子，都能以此治愈自己，时时铭记：世间最好的风景，从来都是家人相守，岁岁安康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