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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启:柿子红了(小说)

2026/6/23 14:58:11    小说、故事、杂文
  第一章一树柿黄,少年相逢

  九二年的秋,风是软的,也是燥的。青溪村坐落在太行余脉的山坳里,漫山槐叶落尽,唯独村口那棵百年老柿树,枝桠撑开半亩阴凉,果子从青绿熬成蜜黄,沉甸甸压弯了粗褐的枝干,风一吹,满树果子轻轻摇晃,碰出细碎温润的声响。

  吴秀娟就是蹲在柿树下捡落果的时候,第一次好好看清了赵长春。

  秀娟那年十九岁,是青溪村公认最好看的姑娘。眉眼温润,皮肤是常年日晒也晒不黑的白净,梳着两根粗黑麻花辫,辫尾系着褪色的蓝布条。她命苦,爹早年上山采石摔断了腿,瘫在家里三年,娘身子弱干不了重活,底下还有一个在读初中的弟弟,全家担子大半压在她肩上。本分、沉默、性子软,却骨子里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韧劲,村里人都说,秀娟是泥地里长出来的小白花,干净,却命薄。

  赵长春比她大两岁,土生土长的山里汉子模样,个子高大,肩背宽厚,手掌布满厚茧,皮肤是常年下地劳作的麦褐色。他家是村里最普通的农户,父母老实木讷,家境清贫,不会钻营,不会口舌,赵长春自小就放牛种地、上山砍柴,话少,心软,做事踏实,从不占旁人半点便宜。村里姑娘大多嫌他家穷,没人愿意相看,唯独他自己,默默攒力气,一心想攒钱盖两间砖瓦房,踏踏实实过日子。

  这天午后突起阵风,熟透的黄柿子噼里啪啦往下落,好多摔裂了皮,没法存放,只能捡回去晒柿饼。秀娟弯腰捡果子,布鞋沾满黄土,额前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她不敢多耽搁,家里等着柿饼换钱买药。

  坡上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赵长春扛着一捆柴下山,路过柿树,一眼就看见了树下瘦小的姑娘。

  他停下脚步,把柴火搁在路边,二话不说,抬手攀上低矮枝桠,指尖一拧,一个个饱满黄润的柿子稳稳落在掌心,轻轻丢到秀娟脚边的竹筐里。他动作利落,懂分寸,专摘低处熟透、最好剥皮的果子,高处生涩的一概不动。

  “别弯腰捡了,地上摔破的,晒不出好柿饼。”赵长春开口,嗓音低沉浑厚,带着山里人独有的沙哑,语气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轻浮。

  吴秀娟猛地抬头,撞进他澄澈憨厚的眼眸里,脸颊瞬间泛红,慌忙低下头,指尖攥紧竹筐绳,小声道谢:“谢谢你,长春哥。”

  村里同辈都喊他长春,唯独秀娟,客气又拘谨,一口一个长春哥。

  不过半炷香,竹筐就堆得满满当当,个个完好圆润。赵长春跳下树,手掌被树皮磨得发红,他随意蹭了蹭衣角,看向局促不安的秀娟:“以后摘柿子,喊我一声就行,这树枝桠脆,女孩子爬树危险。”

  秀娟抬眼看他,秋风拂过,一树柿叶簌簌作响,暖黄的日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赵长春眉眼间,硬朗的轮廓柔和下来。她轻轻点头,耳根红透,没敢再多说话。

  彼时村里风言风语早已传开。有人说吴秀娟长得好看,迟早要嫁去镇上享福,跳出农门;也有人说,她家拖累太重,爹重病弟弟读书,谁家娶她,就是揽下一辈子累赘。而赵长春,无钱无势,木讷寡言,注定娶不上称心媳妇。

  没人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

  唯有老柿树记得,那年秋阳正好,一树柿黄,两颗底层挣扎的心,悄悄碰了一下,泛起浅浅的暖意。

  第二章流言刺骨,心意藏秋

  自那日帮摘柿子之后,赵长春总会不动声色帮衬吴秀娟一家。

  清晨天不亮,他会悄悄把一捆干柴垛在秀娟家门口;雨天山路泥泞,他提前帮秀娟把田里的红薯收回家;秀娟爹需要上山采草药,险峻崖边的药材,永远是赵长春默默采好,晒干打包送上门。他从不多留,从不邀功,放下东西转身就走,避开邻里窥探的目光,不想给秀娟招惹闲话。

  可山村圈子太小,家家户户门挨着门,半点风吹草动都会发酵成满城流言。

  最先嚼舌根的,是村东头的刘婶。刘婶素来爱撮合亲事,早前给秀娟介绍过镇上离异的小卖部老板,彩礼给得高,能一次性付清秀娟爹的医药费,被秀娟婉言拒绝。自打这事之后,刘婶心里不痛快,逢人便说:“吴秀娟眼光高,看不上镇上有钱人,偏偏吊着穷小子赵长春,图什么?图他一穷二白,图他不会说话?看着老实,心思精着呢,两头都想占。”

  流言越传越歪,从互帮互助,变成秀娟私下相许、不守本分,变成赵长春贪图吴家样貌,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难听的话顺着土墙、街巷、田埂,钻进秀娟耳朵里。

  那日傍晚,秀娟去村口河边洗衣裳,河边围了几个洗衣妇人,话音毫不避讳飘过来。

  “吴家姑娘可惜了,偏偏看上赵长春,以后要吃苦一辈子。”

  “可不是嘛,她家负担这么重,赵长春养活自己都难,再加一家三口,日子怎么熬?”

  “说不定就是玩玩,乡下这种露水情意,柿子落了,人也就散了。”

  一字一句,像碎石子扎进皮肉里。秀娟攥紧手里粗布衣裳,指尖泛白,河水冰凉,浸得掌心发麻,她低着头,眼眶慢慢泛红,不敢争辩,没法争辩。乡下姑娘名声最重,但凡开口辩解,只会引来更多抹黑。

  她默默收拾洗衣盆,转身往家走,刚拐过柿树拐角,就撞见等候在此的赵长春。

  男人站在树影里,落日余晖染红半边天际,也染红枝头日渐转红的柿子。他显然听见了河边所有闲话,脸色沉敛,没有愤怒暴怒,只有满心疼惜。

  “怕吗?”赵长春轻声问。

  秀娟鼻尖一酸,强忍眼泪,轻轻摇头,又轻轻点头。她不怕吃苦,不怕种地操劳,不怕伺候病患供养弟弟,她怕的是自己动心之后,流言拆散两人,怕自己满身拖累,耽误踏实本分的赵长春。

  “我不怕穷,也不怕旁人说。”赵长春往前走半步,刻意保持分寸,不冒犯她半分,目光笃定落在她脸上,“我就怕你信了闲话,怕你不敢跟我。秀娟,我没钱,但我有力气,地里家里,我都能扛。你爹我伺候,你弟读书我帮衬,所有担子,我分一半。”

  没有花哨情话,没有空头承诺,全是山里人最质朴的担当。

  吴秀娟抬眸,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黄土地上,晕开一小点湿痕。她见过太多趋利避害的人,镇上男人只想娶她回家操持家事,邻里只想看她狼狈嫁人,唯独赵长春,看见她的难,包容她的累,愿意接住她一整个破烂不堪的家。

  风掠过枝头,几颗柿子已然泛红,色泽温润浓烈。

  秀娟抬手抹掉眼泪,声音轻却坚定:“长春,我不怕苦。”

  心意既定,便不惧满城流言。

  第三章薄礼定情,柿红为证

  两人心意相通,亲事依旧难走。

  吴家母亲心疼女儿,夜夜落泪,不愿女儿嫁给寒门吃苦;赵家父母淳朴老实,自知家境贫寒,给不出丰厚彩礼,怕委屈秀娟,一度劝儿子趁早放手。两边长辈,都不看好这段缘分。

  寒露一过,老柿树大半果子彻底变红,漫树通红,像挂满一树小火灯,漫山秋色浓烈厚重。青溪村一年一度晒柿饼的时节,正式来了。

  这天休息日,赵长春揣着一个布包,登门吴家。

  没有烟酒大礼,没有钞票彩礼,布包里只有三样东西:一玻璃瓶自家熬制的柿子酱,甘甜无添加,适合卧病在床的吴父开胃;一叠晒干平整的柿饼,肉质厚实,留着给秀娟弟弟当口粮;还有一枚打磨光滑的桃木小柿子,是赵长春每晚灯下,一点点雕刻打磨而成,纹路圆润,手感温润。

  他跪在吴父炕前,腰背挺直,语气诚恳郑重:“叔,婶,我知道家里穷,给不了大房子,给不了高彩礼。但我向你们保证,往后一辈子,不让秀娟受冻挨饿,不让她受人欺负。家里农活我干,买药钱我挣,弟弟学费我凑,我一辈子疼她,不变心。”

  吴父躺在炕上,常年病痛磨得面色憔悴,他看着眼前踏实稳重的年轻人,半生看人,深知眉眼本分最难作假。他看向窗边立着的秀娟,姑娘眼底藏着满心欢喜,非此人不可。

  吴父长叹一口气,抬手点头:“罢了,钱财都是外物,人心才是过日子的本钱。我信你。”

  没有盛大婚宴,没有新衣首饰,那年柿子全红之日,吴秀娟梳起发髻,摘掉辫尾蓝布条,简简单单嫁到赵家。婚房就是赵家两间旧土房,墙面斑驳,家具老旧,唯独窗台摆着一碗鲜红柿子,红红火火,圆满安稳。

  新婚夜里,赵长春把桃木柿子放进秀娟掌心,牢牢裹住她的手:“每年柿子红,我都陪着你。一年不落。”

  窗外晚风温柔,一树红柿映着窗棂,岁岁秋红,自此有了归处。

  第四章风雨同舟,共渡寒苦

  成婚之后,日子从不是蜜甜,是实打实熬出来的清贫。

  吴秀娟没有看错人,赵长春兑现了所有承诺。

  农忙时节,他天亮下地,天黑归家,一人种两家田地,兼顾吴家口粮;每逢赶集,他天不亮挑着柿饼、山货步行下山,徒步几十里去镇上售卖,挣来的钱分文不留,全数交给秀娟,用来买药、供弟弟读书;寒冬腊月,河水结冰,秀娟洗衣怕冷,赵长春包揽所有洗衣家务,双手常年冻裂流血,从不让秀娟碰冰水。

  秀娟也从不是娇弱女子,她把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孝顺公婆,耐心伺候久病公公,闲暇之余养蚕、缝补、纳鞋底,换零碎补贴家用。她温柔通透,懂赵长春沉默下的压力,从无抱怨,从无攀比。别家妇人攀比新衣彩礼,她只心疼丈夫日夜操劳日渐消瘦。

  最难的一年,是九七年深冬。

  吴父肺部并发症加重,急需住院手术,一笔高昂医药费压垮两个家庭。村里凑不出借款,亲戚避之不及,往日邻里交好,尽数化作冷眼回避。

  腊月寒冬,大雪封山,柿树落光枝叶,只剩干枯枝桠。赵长春连夜托人联系外地工地,决定进山伐木务工,高薪凶险,没人愿意去,可工钱结算快,能救命。

  临行前夜,夜色漆黑,秀娟坐在炕边,连夜给他缝加厚棉手套,指尖被针扎出细小血点,她浑然不觉。

  “山里太险,我怕。”秀娟声音发颤。

  赵长春坐下,把她揽进怀里,怀抱宽厚温暖,他低头轻声安抚:“我小心做事,一定平安回来。等明年开春,柿树发芽,我就到家,爹一定会好,咱们日子一定会好。”

  那一个冬天,格外漫长。

  秀娟一边兼顾两家老人,一边守着家门,每日早晚去往柿树下站片刻。光秃秃的柿树,成了她唯一的念想寄托,树在,家就在,人就会归。她省吃俭用,一口细粮都留给老人,自己常年啃粗粮窝头,硬生生瘦了十几斤。

  开春雪化,柿树枝头冒出新芽,赵长春满身风霜,带着满身伤痕,揣着足额医药费平安归家。手掌添了新疤,肩头磨破皮肉,可看向秀娟的眼神,依旧温柔如初。

  手术顺利,吴父渐渐好转,弟弟顺利考上县里高中,一切苦难,慢慢拨开云雾。

  苦日子里,两人从未红脸吵架,从未互相推诿。穷时同食一碗粗粮,冷时共盖一床薄被,人间烟火,贫贱夫妻,把万般难熬,熬成相守心安。

  第五章岁岁柿红,半生相守

  岁月匆匆,一晃二十年光阴流转。

  青溪村变了模样,土路修成水泥路,土房换成砖瓦房,年轻人陆续外出务工,山村日渐安静。吴父安稳离世,弟弟大学毕业定居城里,孝顺安稳,年年回乡探望;公婆福寿安康,安享晚年。

  吴秀娟褪去少女青涩,眉眼温婉从容,半生操劳沉淀出温和气度;赵长春脊背不再如年少挺拔,鬓角染上星星白发,话依旧不多,唯独看向妻子时,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温柔。

  村口百年老柿树,历经风雨,依旧年年秋深结果,岁岁赤红满枝。

  这些年,养成了专属习惯。每到柿子泛红时节,赵长春必定亲自上树摘果,只摘向阳熟透的果子,留给秀娟做柿饼、熬柿酱;秀娟坐在树下铺竹席、摆果筐,抬头望着树上身影,一如年少初见光景。

  秋日午后,阳光和煦,秀娟捡拾落柿,赵长春倚着树干,随口闲话家常。

  “当年那么多人说我配不上你,后悔过吗?”秀娟轻声问道,这是藏在心底半辈子的疑问。

  赵长春低头,摘下一颗最红的柿子,擦干净外皮,递到她手里,语气笃定平淡:“从来没有。那年树下,第一眼看见你,就想护你一辈子。”

  年少动心,是一眼欢喜;半生相守,是不改初心。

  曾经旁人眼里不匹配的两个人,熬过清贫,熬过病痛,熬过流言,熬过岁月风霜,活成了全村最羡慕的夫妻。没有轰轰烈烈情深,只有三餐四季,不离不弃。

  秋风漫过山坳,满树柿子通红透亮,果香漫遍整个村落。

  吴秀娟咬下一口甜柿,甘甜汁水漫满舌尖,抬眼望向身旁白发相伴的赵长春,眼底安稳澄澈。

  人间最好的爱情,大抵如此。

  春去秋来,柿子红了又落,落了又红,我爱你的心意,年年如初,永不褪色。

  


作者:陕西黑龙沟矿业有限责任公司 王德启
编 辑:王金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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