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浩浩:粽子的黏 | |||
| 2026/6/24 15:13:59 散文 | |||
|
风里飘来第一缕粽叶香时,我才惊觉,端午又近了。 超市冷柜里码的整整齐齐的粽子,被真空包装封住了水汽,也淡去了几分烟火气。我随手拿起一只,指尖隔着塑料袋仍能摸到软米温软的黏性,思绪一下飘回了儿时。 小时候总觉得粽子是世上最麻烦的吃食。软米泡得透亮,裹在青碧的粽叶里蒸透,黏得能扯出细丝,咬一口黏在牙上,半晌都化不开;手指沾了米浆,黏糊糊的,攥什么都别扭。每次母亲包粽子,我总躲得远远的,宁可蹲在门槛上啃干馍,也不肯凑近搭一把手。可母亲偏要带我同去,端午前几日,挎着布袋子领我逛集市,挑叶宽筋韧的粽叶,选颗粒饱满的软米,再称上一斤红艳艳的红枣。她在摊前细细挑拣,我踮着脚盯着枣子,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能偷摸吃几颗,全不在意那堆粽叶与米,将来会变成我避之不及的黏腻吃食。 包好的粽子码在大锅里焖一下午,揭盖时蒸汽裹着清香气涌满整间屋子。母亲总先挑出十几个最周正的,用干净布巾裹好装进竹篮,然后推出那辆旧摩托,拍一拍后座叫我坐好。风从耳边扫过,路两旁的白杨树哗哗作响,竹篮里的粽香顺着风往后飘。我搂紧母亲的腰,鼻尖总萦绕着一股清苦的叶香与甜润的米香。山路颠颠簸簸,我总在后面念叨粽子黏手又黏牙,不好吃,母亲只笑着回一句:“你外婆爱吃。” 外婆是真的爱吃粽子。她牙口不好,就爱这软米的糯劲,不费牙,越嚼越有米香。 每次摩托刚在院门口停稳,外婆就扶着窑壁迎了出来,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花。她接过竹篮,先摸一摸我的头,转身掀开篮布拣粽子。她剥粽叶的手很稳,满是老茧的指尖顺着叶边一掀一扯,莹白的软米就露了出来,嵌着几颗红透的枣。她从不蘸糖,就捧着原味的粽子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眉眼间都是舒展的满足。见我在旁边扭捏着不肯动口,她总笑着把粽子里的红枣都挑出来,塞到我手里:“枣甜,你就爱吃这个。” 我接过枣塞进嘴里,甜丝丝的汁水在舌尖漫开,可手上沾了米浆,转头就跑到水缸边,舀着凉水反复搓指尖,总嫌那黏腻怎么都洗不干净。外婆靠在窑门框上看着我笑,慢悠悠地说:“黏点好,沾在手上,就记在心里了。”我那时候听不懂,只觉得手上黏得发慌,巴不得赶紧搓干净。 后来我长大了,辞别了老家的窑洞,去了很远的地方。外婆走的时候,离端午还有一个多月,那年的新粽,她一口也没吃上。此后好些年,我总绕着粽子走,怕那股黏糯的香气一漫开,压在心底的思念就跟着翻涌上来,拦都拦不住。 可人在异乡待得越久,越容易被一丝熟悉的味道勾住脚步。每到端午前后,风里飘来一丝粽叶的清苦,心口就猛地空一下。脚步不自觉拐进超市,总要拎两只回来,蒸透了,剥开来,慢慢吃。咬下去还是黏的,缠在牙上,缠在舌尖,那团软糯在嘴里化得很慢。我想起摩托后座吹过的山风,想起窑洞前晒得暖烘烘的石板,想起外婆满是皱纹的手背,想起她把红枣一颗一颗拣给我时,指尖蹭过我手心的温度。 又一年端午至,窗外的风不似故乡的风,手里的粽子也不是母亲包的味道。可剥开粽叶的那一刻,热气漫上来模糊了眼,恍惚间总觉得,外婆还靠在那扇窑门上,手里捏着半只粽子慢慢嚼着,等我跑过去,照旧把最甜的那颗枣,塞进我的手心。 我慢慢吃完一只粽子,粽香沾在手上,也沉在心里。我终于懂了当年外婆那句“黏点好”。原来粽子黏的从来不是牙,也不是手,是那些散在日子里的细碎温柔,是有人疼、有人等、有人把甜都留给你的旧时光。原来思念从来都不说出口,它就藏在每年如约而至的粽香里,藏在指尖这点洗不净的黏意里。 而那点黏在指尖的米香,就是故人跨过岁月,留给我的最轻也最重的拥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