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浩浩:父亲的饭盒 | |||
| 2026/6/24 17:46:38 小说、故事、杂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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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铝饭盒搁在碗柜最顶层,落了一层薄灰。我伸手够下来,盒盖已经有些变形,扣不严实了,稍微一晃就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打开来,里面空空的,只有一股经年不散的味道——是猪油的香味,被光阴封存了十多年。 听母亲说,那是他们结婚时父亲买的,银白色的铝皮,光溜溜的,像一面小镜子。那时候父亲还年轻,每天揣着它去工地,中午找个背风的墙角蹲着,就着一壶凉白开吃饭。工友们的饭盒都大同小异,可父亲的盖子最好认——他用钉子尖在盖子上刻了个小小的“刘”字,歪歪扭扭的。 我上小学那阵,父亲每天回家都会从饭盒里掏出一样东西。有时候是个煮鸡蛋,有时候是几块红烧肉。他总说:“今天工地上菜做多了,吃不完,你帮着消灭。”说着就把东西塞到我手里,自己转身去水龙头底下洗饭盒。 有次我放学早,绕道去工地找父亲拿钥匙。正午的太阳白花花地晒着,工人们三三两两散开,找个阴凉地方吃饭。我看见父亲蹲在一堆红砖后面,背对着我,饭盒搁在膝盖上。他吃得很快,筷子捣着饭盒底,发出急促的声响。我悄悄绕过去想吓他一跳,却看见他的饭盒里只有白米饭,上面卧着两片青菜叶子,连油星都没几颗。我愣住了,父亲也愣住了,他慌忙合上饭盒,站起身赶我:“你来干啥?天热,快回去。” 后来我问他:“爸,你饭盒里咋没肉?”他推着自行车,走得很慢,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肉啊,给一个工友了,他今天过生日。”我没再问,可我心里隐隐觉得,那个工友多半是他随口编的。那些被他带回家的鸡蛋、红烧肉,全是他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他把菜里的肉挑出来,把工地加餐的稀罕物都攒着收在那个铝饭盒里,带回给家里的孩子。 那天以后,父亲再往我手里塞东西的时候,我就不接了。我说:“爸,你吃吧,我在学校吃过了。”父亲的手停在半空,饭盒盖子开着,里面卧着两块煎得焦黄的鸡蛋。后来母亲告诉我,那天父亲在厨房里站了很久,把那两块煎鸡蛋热了又热。 去年秋天我回家,父亲在院子里劈柴。他的腰不行了,劈几下就要直起身来捶一捶。我看见碗柜顶层的那个饭盒,踮脚拿下来擦了擦灰。父亲回头瞥见,停下手里的活,说:“那个啊,早不用了,扔了吧。”我没扔,用报纸包好,放进了我的行李箱。 回家后,我把它捧在手心,隔着一层薄薄的铝皮,我好像还能感受到那些年的温度——是父亲蹲在砖堆后面吃饭时,饭盒里冒出的最后一点热气;是他骑车载着它回家时,晚风也吹不散的那股猪油的香;是一个父亲用尽所有的力气,从自己碗里省出来的,沉默的、滚烫的父爱。 如今,这饭盒被我摆在新家的厨柜里,偶尔打开来看,里面空空的,却满满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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