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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兰桥:一个煤矿工人的写作之路

2026/6/25 14:33:02    写作
     八百米地底,是我半生谋生的疆域;方寸纸笔之间,是我灵魂出逃的旷野。我是一名普通的煤矿工人,手掌结着厚茧,指甲缝常年嵌着洗不净的煤黑,大半辈子低头挖煤,抬头写字,在煤尘弥漫的烟火里,走出了一条沾满煤灰、带着温度,独属于底层劳动者的写作之路。

       一、坠入黑暗:煤尘里藏着无处安放的心事
 
       二十岁那年,我告别老家的田地,揣着养家糊口的念头,考入本地国有煤矿,成为一名井下采掘工。在此之前,我只是乡村里爱看书、爱摘抄的少年,课本边角、废旧报刊,都是我最早的读物,闲暇时随手写几句乡土短句,只为打发清贫无聊的日子,从未想过文字会改变我的人生。

       初下矿井的日子,是全方位的失重与压抑。罐笼急速下坠,耳边是轰鸣的风声,阳光被隔绝在厚重岩层之外,井下终年潮湿幽暗,空气混杂着煤尘、水汽与机油味,呼吸都带着涩意。巷道蜿蜒幽深,支护钢架冰冷坚硬,头顶矿灯只能照亮身前两三米的路面,脚下泥水混杂煤渣,每一步都走得沉重小心。每天八点下井,八点升井,弯腰采煤、搬运支护材料、排查巷道隐患,高强度的体力劳作耗尽浑身力气,每班结束,浑身煤灰,只剩眼白与牙齿是干净的。

       同宿舍的工友,下班后大多选择喝酒打牌、刷短视频消解疲惫。井下日子枯燥且凶险,岩层开裂的异响、突如其来的透水隐患、随时可能降临的意外,让每一位矿工都活在紧绷之中,大家用世俗的娱乐麻痹惶恐,消解日复一日的麻木。而我,始终无法融入这份喧闹。地底见过太多生死离别:老工友一辈子挖煤,落下尘肺病,咳喘度日;年轻工友一时疏忽,负伤离岗;巷道里有生死相依的帮扶,有养家负重的隐忍,有离别故土的乡愁,也有底层小人物藏在粗粝外表下的温柔。这些情绪积压在心底,无处诉说,无人共情,慢慢郁结,我迫切需要一个出口,安放满身疲惫与细碎心事。

       最早的写作,无关名利,只为自救。井下休息间隙,工友围坐闲聊,我便捡来废弃炸药箱,擦去表面煤尘,当作简易书桌,揣在工装口袋的半截圆珠笔,泛黄卷边的笔记本,就是我全部的写作工具。矿灯调至微光,避开安全员的视线,趁着支护休整、设备检修的空档,一字一句写下井下所见:巷道的风、煤壁的温度、工友的方言、升井后初见阳光的动容。文字很短,文笔粗糙,没有修辞,没有章法,只是直白记录地底的苦、人间的难,那是我写作最初的起点——在无边黑暗里,用笔点亮一束微光。

       二、灯下执笔:烟火中守住孤苦的热爱

       井下写字终究受限,潮湿环境容易浸湿纸张,作业风险也不允许长时间分心。后来我定下规矩:井下用心观察,井上落笔成文。

       矿工的夜晚,零碎且珍贵。集体宿舍人声嘈杂,夜班颠倒作息,我便省下烟酒钱,购置一盏迷你充电台灯,每晚等工友入眠,蒙起床单搭建一方小小私密空间,趴在硬板床之上写作。常常是浑身酸痛刚结束采掘工作,腰背还在隐隐作痛,指尖还残留煤渣与铁锈,就握着笔,和白天的井下生活对话。

       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满是孤独与非议。身边人大多不解:挖煤就是挖煤,出力挣钱养家就够了,一个满身煤灰的工人,写字能换来米面吗?能换来加班费吗?有人打趣我“穷酸文人”,有人嘲讽我不自量力,觉得底层工人不该做文字梦。家里亲人也曾劝阻,觉得劳作之余本该休息,熬夜伤身,白白耗费精力。非议多了,我便不再辩解,悄悄把写作藏进日常,把笔记本锁进木箱,白天躬身挖乌金,夜晚静心写人间。

       写作的苦,和挖煤的苦,截然不同。挖煤是身体的疲惫,流汗即可;写作是精神的煎熬。学历有限,词汇匮乏,不懂行文结构,不懂文体章法,写出的文字平淡生硬,投稿屡屡石沉大海。数十篇稿件寄出,换来的全是退稿信,无数个深夜写了又改,改了又撕,笔记本攒了一本又一本,废纸堆满桌角,一度陷入自我怀疑:出身煤窑,注定只能与煤为伴,文字梦本就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可每当想要放弃,井下的一幕幕就浮现在眼前:寒冬升井后,工友捧着热馒头满足的模样;危难时刻,工友伸手互拉的善意;每逢佳节,所有人望向井口思念家乡的眼神……这群沉默的采煤人,负重隐忍,善良坚韧,他们活在社会角落,很少被笔墨记录,很少被大众看见。我忽然明白,我的写作,从来不是为了逃离煤矿,而是为了替身边万千无名矿工发声。我们不会表达,不懂抒情,那就由我执笔,写下矿工的悲欢,记录煤城的烟火,留住地底不为人知的众生相。这份信念,让我熬过无数无人问津的日夜。

       我开始自学读写,利用矿区图书室免费资源,借阅散文、小说、本土文学期刊,下班看书,深夜练笔,摘抄好词好句,打磨叙事节奏。从短句随笔,到短篇散文,再到矿山纪实故事,慢慢沉淀,慢慢成长。

        三、破土而生:以煤为墨,书写底层众生

       入行写作第八年,我的第一篇矿山短文,刊发在行业报刊《中国煤炭报》副刊。拿到样报的那天,我刚上完夜班,脸上煤灰未洗,双手颤抖着捧着报纸,看着印成铅字的文字,所有熬夜的疲惫、退稿的委屈、旁人的嘲讽,一瞬间尽数消散。那短短几百字,不仅是一篇文章,更是对一个底层工人热爱的认可。

       自此,我的写作彻底扎根矿山,不写风花雪月,不写虚无空想,所有素材皆来自脚下岩层、身边烟火。我写矿灯,写它照亮黑暗,也照亮矿工归家的路;写煤尘,写它染黑皮囊,却淬炼温热的人心;写班组工友的日常,写矿区家属院的烟火,写煤炭行业转型变迁,写老一辈矿工扎根矿山的奉献,写新一代矿工智能化采煤的新生。我的文字自带煤香,自带泥土底色,真实、质朴、直白,没有华丽雕琢,只有实打实的生活。

       写作路上,善意接踵而至。矿区文联的老师看到我的作品,主动上门指导写作技巧,帮我修改文稿,引荐加入市作家协会;志同道合的工人作家彼此共勉,交流创作心得;曾经嘲讽我的工友,慢慢读懂我的坚持,会主动给我讲述井下旧事、老一辈矿工故事,为我补充创作素材。非议慢慢变成尊重,孤独慢慢变成同行,煤海执笔,不再是一人独行。

       常年井下劳作落下腰肌劳损、风湿病痛,深夜久坐写作,腰背时常刺痛难忍;兼顾采掘工作与文学创作,没有完整假期,别人休闲玩乐,我伏案落笔,牺牲了大半陪伴家人的时光。可我从未后悔,挖煤养活肉身,写作安放灵魂,二者相融,拼凑出完整的我。我见过最深的黑暗,所以更懂得文字带来的光亮有多珍贵。

        十余年间,我陆续在省市报刊、文学平台发表散文、纪实文学、诗歌数百篇,出版矿山主题散文集《煤海微光》,多篇书写矿工群像的作品获奖,多篇文稿被收录进本土文学合集。从炸药箱书桌,到纸质刊发,再到成册出书,一个普通矿工,靠着一笔一念,走出了属于自己的文学小径。

        四、落笔归心:挖煤谋生,执笔守心

       如今人到中年,我依旧坚守采掘一线,没有脱离煤矿,没有专职从文。很多人问我,已然小有成绩,为何不告别井下辛苦,专职写作?我的答案始终如一:我的根在岩层,我的文字源于矿工生活,离开了煤尘,我的文字便失去灵魂。

       见过太多底层写作者,总想逃离原生处境,书写远方浮华。而我深知,我的宿命,一半是乌金,一半是文字。我是矿工,也是写作者,身份从不对立。井下,我用力气开采光热,供养城市万家灯火;灯下,我用文字记录平凡,留住劳动者的风骨。

        这条路走了二十余年,我终于读懂煤矿工人写作的意义。不同于专业作家采风创作,我们的写作,是沉浸式书写,是用血肉感知生活,用苦难沉淀文笔。我们笔下没有美化的苦难,没有滤镜化的矿山,只有真实的劳作、真实的惶恐、真实的热爱、真实的平凡。我们用笔打破偏见,让世人知道,采煤工人不只有蛮力与粗粝,也有共情世间的温柔,有仰望精神星空的向往。

       矿灯不灭,笔墨不停。回望来路,从地底挣扎自救,到灯下默默坚守,再到落笔共情众生,我的写作之路,沾满煤灰,历尽清贫,却澄澈滚烫。

        生于尘土,不甘平庸;身处黑暗,心向光亮。往后余生,依旧左手挖煤,右手写字,以岩层为沃土,以热爱为笔墨,写尽矿山烟火,写尽底层风骨,在平凡的工人人生里,书写永不落幕的文字山河。


作者:陕西黑龙沟矿业有限责任公司 王兰桥
编 辑:胡九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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