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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德海:十年生死两茫茫(小说)

2026/6/28 21:54:25    小说、故事、杂文

  暮秋的雨,下得又细又冷,缠在江城的柏油路上,晕开一片片模糊的水光。

  李静撑着一把旧黑伞,站在墓园入口,指尖攥得发白。秋风卷着雨丝扑在脸上,凉得刺骨,像极了这十年里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

  今天是赵昌海离开的第十年。

  也是她执念未散的第十年。

  墓园寂静,雨声稀释了尘世的喧嚣,只剩脚下落叶被碾碎的轻响。李静一步步往里走,熟门熟路,仿佛这十年光阴从未流逝,她依旧是那个年年岁岁,奔赴此地等候故人的姑娘。

  石碑上的照片干净明亮,是二十三岁的赵昌海。眉眼硬朗,笑容坦荡,眼底盛着最热烈的少年意气,和当年那个护在她身前的少年,分毫不差。

  十年了。

  苏轼写“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从前她只当是千古名句,笔墨深情,直到亲身熬过十年空旷岁月,才懂这十个字里,藏着怎样蚀骨的荒芜。

  有些告别,从不是一时的泪流满面,而是往后余生,岁岁年年的无声绵长。

  李静蹲下身,轻轻拂去碑前的落叶,声音轻得像叹息,混在雨声里,几不可闻:“赵昌海,我又来看你了。”

  十年前的盛夏,日光滚烫,蝉鸣聒噪得晃人耳朵。

  二十二岁的李静,是大学里安静内敛的中文系女生,偏爱诗书,性情温软,骨子里却藏着一丝执拗。而赵昌海是隔壁工科院系的风云人物,性格爽朗,性子热烈,篮球场上永远有他奔跑的身影,眼底永远是坦荡热烈的光。

  他们的相遇算不上轰轰烈烈,只是一场普通的雨夜邂逅。李静晚自习后被困在教学楼楼下,大雨倾盆,寸步难行,是路过的赵昌海,递出了自己的伞。

  他当时笑得随性又温柔:“同学,别淋着了,伞你拿去。”

  那把伞,成了他们故事的开端。一来二去的归还与寒暄,小心翼翼的试探与靠近,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偏偏生出了最契合的情愫。

  赵昌海会记住她所有的喜好,记得她怕黑,记得她偏爱甜食,记得她看书时不喜被打扰。训练结束满身汗水,也会第一时间跑去陪她自习;寒冬腊月,会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口袋,替她抵御寒风。

  李静则会安安静静陪着他,看他打球,为他整理笔记,在他熬夜做实验时,温好一杯热牛奶。她内敛温柔,却会在他受挫沮丧时,字字坚定地告诉他,她相信他。

  那段时光,是李静这辈子最明亮的岁月。少年热烈,少女温柔,爱意纯粹又滚烫,仿佛往后余生,皆是坦途。他们曾认认真真规划过未来,毕业之后,定居小城,三餐四季,岁岁相伴,攒钱买房,相守一生。

  赵昌海无数次抱着她,眼底满是笃定:“静静,等我毕业,一定娶你。这辈子,我只对你好。”

  李静信了。全心全意,毫无保留。

  可命运最是无常,从不会给圆满的承诺一个确定的答案。

  大四那年,实习前夕,赵昌海跟着导师组队去山区做工程勘测,山路崎岖,连日阴雨,路面湿滑。一场意外的山体滑坡,碾碎了所有的岁岁年年。

  消息传到学校时,李静正在图书馆看他们未来婚房的装修攻略。

  那一刻,天地静音,万物失色。她手里的手机重重滑落,屏幕碎裂,如同她瞬间崩塌的世界。

  她赶去山区,看到的再也不是那个会笑着朝她奔来的少年。冰冷的躯体,无声的眉眼,再也不会为她笑,再也不会握紧她的手。

  那年,他二十三岁。

  他们的爱情,停在了最热烈的年纪,戛然而止,猝不及防。

  无人知晓那几年李静是怎么熬过来的。毕业典礼,别人相拥庆祝前程似锦,她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操场,看着曾经赵昌海打球的场地,泪流满面。曾经并肩同行的路,此后只剩她一人独行。

  亲友都劝她放下,说少年已逝,来日方长,该往前看,该重新生活。可只有李静自己知道,有些人,一旦入了心,便是一生执念。

  她试着好好生活,毕业、工作、扎根江城,按部就班地活着,像所有普通人一样。她体面、沉稳、温柔,岁月磨平了年少的青涩,却始终磨不掉心底的空缺。

  十年光阴,足以让一座城市改天换地,让一群人岁岁成长,让所有往事渐渐褪色。旁人早已淡忘当年那个热烈的少年,唯有她,守着回忆,一年又一年,从未走远。

  雨渐渐小了,风依旧寒凉。

  李静从包里拿出一束白菊,轻轻放在碑前。十年了,她每年都来,带着一束花,说几句琐碎的日常,像从前他还在时,絮絮叨叨分享生活点滴那般。

  “赵昌海,我升职了。”

  “我学会做饭了,就是再也没人抢我的菜吃。”

  “你当年说想一起去的海边,我去年去了,风很大,很好看。”

  她语速很慢,声音平静,听不出悲喜,只有眼底藏不住的荒芜。十年相思,早已磨去了撕心裂肺的痛哭,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淡然与空落。

  “他们都让我放下,让我往前走。我也试过,可我走了十年,还是走不出有你的回忆。”

  风吹过墓园,枝叶簌簌作响,像是无人回应的叹息。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沉稳缓慢,穿过湿漉漉的秋风。

  李静心头微顿,以为是墓园的工作人员,并未回头。直到一道低沉沙哑,带着岁月沧桑的男声,轻轻落在她耳畔:“静静。”

  短短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十年尘封的岁月。

  熟悉的称呼,熟悉的声线,刻在骨血里,从未遗忘。

  李静的身体瞬间僵住,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凝固。她不敢回头,怕只是太过思念生出的幻觉,怕一转身,便是一场空梦,徒添失望。

  身后的人一步步走近,脚步声清晰,真实得不像幻象。

  下一瞬,一把干燥的伞轻轻罩在了她的头顶,隔绝了残余的雨丝。一只带着薄茧的手,缓缓落在她的肩头,温度温热,真实滚烫。

  “十年了,”那人的声音带着哽咽,藏着数不尽的亏欠与思念,“我回来了。”

  李静的指尖剧烈颤抖,她屏住呼吸,用尽全身力气,缓缓转头。

  雨雾朦胧中,男人站在秋风里。

  他不再是当年青涩明媚的少年,眉眼褪去了稚气,添满了岁月的沉敛与沧桑。轮廓依旧熟悉,鼻梁挺拔,眉眼硬朗,只是眼底多了十年风霜沉淀的疲惫与深情。

  是赵昌海。

  是她念了十年、等了十年、以为永失的赵昌海。

  四目相对的瞬间,天地万物尽数褪色,只剩彼此眼底翻涌的情绪。

  十年生死两茫茫。

  原来不是生死相隔,是一场漫长的、无人知晓的离散。

  当年山体滑坡突如其来,他被滚落的石块砸中重伤,昏迷数日,被当地一户人家救下。重伤加之脑部受创,他失忆了,忘记了大学的一切,忘记了江城,忘记了那个满心是他的李静。

  家人接到消息时,只得知勘测队遇难名单已定,遗体面目难辨,仓促认领下葬,无人深究。一场阴差阳错,让他从此沦为世人眼中的逝者,让她守着一座空碑,相思十年。

  这十年,他在异乡茫然度日,总觉得心底空了一块,总有一个模糊的姑娘身影,反复出现在梦境里,却始终记不清眉眼,抓不住过往。半年前,一场高烧唤醒了所有尘封的记忆,零碎的画面尽数回笼,那个叫李静的姑娘,那场热烈滚烫的爱恋,清晰无比。

  他记起了所有,也终于明白了心底十年的空缺为何存在。

  他拼尽全力赶回江城,找了她整整半年,最后,在每年深秋她必来的墓园,看见了那个蹲在碑前,孤单寂寥的身影。

  “静静,对不起。”

  赵昌海弯腰,伸手轻轻扶住她颤抖的脸颊,指尖触到满手冰凉的湿意,才发现她早已泪流满面。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源源不断地滑落,隐忍又滚烫,攒着十年的委屈与思念,尽数倾泻而出。

  “我迟了十年。”

  李静看着他眼底通红的愧疚,看着他熟悉又陌生的眉眼,喉咙哽咽发紧,哑声问道:“你没死?”

  “我没死。”赵昌海字字沉重,眼底满是疼惜,“我只是,弄丢了你十年。”

  十年光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她在人间相思,在回忆里煎熬,在岁岁年年的等候里独自老去。而他,在异乡茫然漂泊,遗忘挚爱,空度韶华。

  雨停了,秋风掠过树梢,落下细碎的水珠。阳光穿透云层,漏下几缕微光,落在两人身上,驱散了十年的寒凉。

  李静积攒了十年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她抬手,轻轻抚上他的眉眼,触感真实温热,不是梦境,不是幻觉。

  “赵昌海,”她声音沙哑,带着无尽怅惘,“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整整十年。”

  十年不思量,自难忘。

  茫茫人生路,她独行十载,终于等来了她的归人。

  赵昌海俯身,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这失而复得的圆满。怀抱温热安稳,一如十年前那般,是她无数次梦回的模样。

  “往后余生,”他贴着她的耳畔,声音坚定,字字铿锵,“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岁月荒芜,相思漫长,十年茫茫,终有归期。


作者:陕西黑龙沟矿业:刘德海
编 辑: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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