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 璐:忠诚与顶天立地 | |||
—— 一种人格理想的双重诠释 | |||
| 2026/6/4 15:05:49 论文、读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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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北煤业的青山之上,“做忠诚麟北人,干顶天立地事”十数个大字,悬于云天之下,绿树成荫之间。矿区人来车往,举头可见。初见者驻足,久居者无视。它仿佛成了背景的一部分,如同井下不息的气流,平日里不觉其存在,一旦断绝,便是窒息般的危机。 我常思忖,这十数字,究竟是何种重量?试问:一群终日掘地求生的煤矿工人,何敢妄谈忠诚?又何德何能,配得上“顶天立地”? 先论忠诚。 今时今日,“忠诚”二字已被透支。誓词里、标语上、汇报中,它沦为了一种姿态,一种顺从的代名词。然而,溯本求源,《说文解字》早已言明:“忠,敬也,从心。中心为忠。”忠,非忠于权柄,非忠于阶位,而是将这颗心安放于中正之处,不偏不倚。煤矿工人的忠诚,绝非激昂的誓词,而是入井前三次复检瓦斯的谨慎;是顶板异响时一声“停工”的决绝;是账上羞涩却依然准点打卡的沉默。这些细碎,无人喝彩,甚至无人知晓。但这,方为真忠。心若中正,手下的活计便不会歪斜。 有人辩驳:此乃本分,何谈忠诚?谬矣。本分是底线,而忠诚是底线之上的自觉。当矿寒潮袭来,智者择木而栖,这是生存的智慧;愚者不离不弃,却是信仰的锚点。留下的,并非不知山外有山,而是深知自己的根脉、技艺与荣辱,早已与这片黑色的土地长在一起。 《左传》云:“国之兴也,视民如伤。”企业亦然。当资本视人力为耗材,当制度倾向于竭泽而渔,仍愿俯身深耕者,其忠诚绝非愚昧,而是一种清醒的悲壮。他们忠于的,不是某个飘忽的职位,而是自己这辈子立身处世的手艺与名声。 再论顶天立地。 语出《孟子》:“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这并非指身躯魁梧,而是脊梁如铁。矿工谈顶天立地,似是笑谈。我们没有光鲜的外表,只有终年不见天日的黑暗、噬人的粉尘与悬顶的利剑。我们卑微如尘,却又沉重如山。 然而,请审视这世界:北方凛冬的暖气,都市不夜的霓虹,工厂轰鸣的机器—哪一道光芒,不是脱胎于我们手中的风镐与汗水?顶天立地,在此处是一个动词。 它是你在百米地层深处,将每一根锚索打得结实;是瓦斯临界时,逆着人流确认设备断电后才肯转身的背影;是你明明知道这份工作的代价,却依然选择将它干得漂亮。 《中庸》有言:“致广大而尽精微。”宏大的叙事往往空洞,真正的伟大藏于细节。一颗螺丝的扭矩,一架棚梁的角度,一处隐患的排查—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累积,才是支撑天地的柱石。 我曾见一老矿工,一生无事故。问其诀窍,答曰:“无他,唯手熟尔。”熟到何种程度?入井系帽带,必是两道;进面查顶板,必先观其纹路。数万次的重复,每一次都如初次般敬畏。这便是极致的匠心。在煤矿,匠心不是雕琢艺术,而是守护生命。对细节的敬畏,就是对死亡的蔑视。归根结底,忠诚与顶天立地,本是一体两面。 忠诚,是对职业的交代;顶天立地,是职业对人格的加冕。当一个人能将日复一日的平凡,做到问心无愧,他便无需外界的奖赏。因为他深知:这一班岗,对得起手中的饭碗,对得起家中热饭的妻儿,更对得起头顶那浩瀚的星空与脚下的厚土。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省察的,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里,是否掺了水分。 麟北的青山无言,却洞悉一切。那些被煤灰浸染的掌纹,那些在黑暗中倔强闪烁的头灯,那些从不声张的坚守,早已刻入岩层,化作山脉的骨血。 将手中的活计推向极致,便是对忠诚最隆重的祭礼;能扛住地心的万钧重压,方能托举起人间的一角苍穹。 这,便是顶天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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