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樊莎莎:十载砺命,五十日躬行念亲 | |||
| 2026/6/6 10:52:56 散文 | |||
|
世间最让人无力的告别,往往无声无息。那些相守日久的日常,会让人生出笃定的惯性:以为风雨可渡,以为难关可越,以为撑过无数次绝境的人,终会岁岁安存。直至命运终局降临,方才幡然醒悟,所有的侥幸与期许,终抵不过岁月无常。回望父亲十年抗癌、五十日思怀的光阴,半生牵绊、满心惦念,皆藏于这段跌宕而坚韧的时光里。 十年前,父亲确诊肾癌之初,医者曾审慎预判,生存期仅有两三年。一纸诊断,一度给整个家庭蒙上厚重阴霾。无人知晓前路几何,唯有父亲以凡人之躯,怀不屈之心,毅然开启了一场与病魔的漫长对峙。这十年,不是岁月静好的安稳,而是日日攻坚、时时坚守的博弈,是在病痛反复侵袭中,一次次与死神拉锯、与命运抗衡。 十年光阴里,病危通知数次送达,病情多次陷入危急,医者屡屡给出不容乐观的结论。反复的住院抢救、昼夜陪护、治疗休养,成了我们家庭生活的常态。旁人眼中的绝境,父亲却凭着骨子里的隐忍与刚强,一次次闯关而归。每一次脱离危险、每一次康复出院,都是一次向生而行的胜利。十年寒暑,他硬生生将两三年的生命预判,拉长为整整十年的人间坚守。 十年间的一次次化险为夷,让全家早已习惯了“虚惊一场”。我们心底始终存着一份执念,父亲向来坚韧,过往万般难关皆能安然渡过,这一次亦会如常好转。于是,当弟弟打来电话,告知父亲病情骤危之时,我依旧心存侥幸,以为不过是又一次寻常险情,以为熟悉的转机终将如期而至。 可这一次,所有的期盼终成落空。那个抗争十年、从未服输的父亲,在猝不及防的时刻,永远离开了我们。 古语云,不见丧,不落泪。未曾亲历至亲离别,便难以体悟这种深入骨髓的空寂。父亲骤然离世后的七日,我的生活彻底失序。精神骤然坍塌,心神全然涣散,对万事万物皆无心绪,无精力做事,无心情言语,整个人如同被抽去所有气力,陷入一片空洞与茫然。 我依旧居于父亲生前的居所,一室一物,皆是旧痕。桌椅陈设、日常器物,处处留存着他生活过的印记、留存着他温热的气息。目之所及,皆是故人模样;心之所触,皆是别离之殇。所谓睹物思人,大抵如此。不嚎啕、不恸哭,却是绵长无声的沉郁,萦绕朝夕,久久不散。这份安静的悲伤,温柔却沉重,日日浸染心绪。 大悲之下,人常迟钝。整整一个月,我沉陷在失亲的恍惚之中,难以接受既定的离别事实。时光悄然流逝,世事琐碎全然被搁置,迟迟未曾着手料理父亲的身后事宜。直至月余之后,心神渐归清明,才恍然想起,诸多手续、诸多后事,尚待逐一办结。 倏忽之间,已是父亲离世五十日。 走出情绪的混沌,我收拾心绪、直面过往。带着年迈的母亲,奔走于各类政务窗口与各家银行之间。父亲走得仓促,未曾留下只言片语,未曾交代名下资产、半生积蓄,所有细碎繁杂的身后事,都需要我们逐一梳理、逐项核实。 往返奔波、反复问询、细致核对,办理死亡证明、注销户籍信息、查询账户资产、整理各类留存凭证。一桩桩、一件件,琐碎且磨人。每一次流程的推进,都是一次清醒的告别;每一份凭证的核验,都在无声提醒:那个默默撑起家庭、隐忍对抗病痛十年的父亲,已然永远落幕。 回望这十年,父亲从不愿将苦楚示人。十年顽疾,岁岁煎熬,他默默承受所有病痛折磨,不抱怨、不颓丧,以最坚韧的姿态坚守人间,守护家庭安稳,成全儿女岁月静好。他用十年不屈的抗争,对抗了医学的预判,对抗了命运的残酷,也为我们留住了十年完整的陪伴。 五十日奔波,是善后,亦是回望。在一桩桩琐事、一张张凭证中,我愈发读懂父亲平凡一生的厚重。他的坚韧藏于岁岁坚守,他的温柔藏于默默付出,他的担当藏于独自承压。这场漫长的抗癌之路,他拼尽全力,不负岁月,不负家人,更不负自己。 人间离别,终是成长必修课。五十日的沉郁与奔波,让我慢慢接纳无常、释怀离别。悲伤从未消散,只是沉淀心底,化为念想与力量。前路漫漫,后事未竟,后续我仍将逐一办结丧葬费、抚恤金等相关事宜,妥善料理好父亲最后的所有事宜,圆满收尾余生牵绊。 岁月无言,思念有恒。十年抗癌,是父亲留给我们最动人的风骨;五十日沉思奔走,是儿女对至亲最绵长的敬意。 从此,世间少了一位护我成长的父亲,心底多了一份岁岁不息的惦念。往后余生,我会带着父亲赋予的坚韧与善良,怀敬畏之心处世,怀感恩之心生活,守好家人、过好光阴,不负他十年坚守,不负他半生温柔。 山河恒在,念思永存。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