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觉着，小满是从麦穗的腰身上开始的。

　　晨光还蜷在东边的云絮里，田埂上已浮起细碎的脚步声。农人的草帽在薄雾里一颠一颠的，像浮在绿海上的莲叶。他们蹲下身，用粗粝的掌心托起一株麦穗，指尖轻轻捻开麦壳，露出里头青中透黄的籽粒。"灌浆了。"声音里带着露水般的湿润。麦秆还泛着青，穗头却已微微泛黄，沉甸甸地弯成一道月牙，仿佛在给土地鞠躬。风过处，整片麦田漾起细浪，沙沙的声响里，混着泥土的呼吸。

　　田垄边的豆荚也不甘寂寞，鼓着圆滚滚的肚子，在藤蔓上摇摇晃晃。瓜藤顺着竹架攀援，嫩黄的瓜花藏在肥厚的叶间，像偷笑的孩童。农人直起腰，望着这片深浅交织的绿，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再等半个月，麦子就黄透了。"他说的"黄透"，不是枯黄，是那种带着水汽的、像蜜糖般的金黄。此刻的麦穗，正处在最微妙的时候——籽粒已经饱满，却还带着青涩的韧性；麦芒不再尖锐，软软地垂着，像少女的发梢。

　　晌午的日头暖洋洋的，不似盛夏的毒辣。几只蜻蜓在麦浪间穿梭，透明的翅膀掠过穗尖，带起细碎的光晕。农人坐在田埂上，掏出布包里的烙饼，就着咸菜啃起来。饼屑掉在泥土里，很快被蚂蚁搬走了。他望着远处起伏的麦浪，忽然说："小满小满，麦粒渐满。"这话像在念诗，又像在跟土地说话。是啊，这满眼的绿意里，藏着多少等待——等待一场雨，等待一阵风，等待麦粒在阳光里慢慢沉淀，把青涩酿成醇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