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吕存:藏在沉默里的心事 | |||
| 2026/7/1 9:55:16 散文 | |||
|
人的一生,总有一些微小的缺憾,藏在岁月的褶皱里,不浓烈,却久久萦绕,悄悄影响着往后的心境。于我而言,童年最深刻的念想与微酸的委屈,便藏在奶奶家秋日的苹果树上。儿时的秋天,是被果香灌满的季节。奶奶家的小院里,几棵苹果树岁岁结果,秋风一吹,满树绯红累累,沉甸甸的果子压弯了枝桠,也盼来了我们一众孩童的欢喜。每到苹果成熟的时节,奶奶总会摘下满满一筐鲜果,仔细分拣,分给家里的兄弟姐妹。年少的我们,眼里盛满纯粹的期盼,围着竹筐叽叽喳喳,满心都是即将品尝甘甜的雀跃。可每一次分拣,落在我手里的,永远是筐子里最小、最青涩的那一个。
年幼的我不懂缘由,只是懵懂地看着哥哥姐姐捧着硕大红润的苹果,咬一口,清甜酥脆,果香四溢,而我掌心的小苹果,不仅果肉单薄,甜度也逊色许多。我也曾悄悄抬眼望向奶奶,心里藏着小小的委屈与疑惑,只是年纪尚小,生性怯懦,从未开口询问。而奶奶总是淡淡一句:“小孩子就吃小的,长身体不用吃大的。”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成了我整个童年挥之不去的小遗憾。没有人在意一个小孩子心底细碎的情绪,也没有人知晓,一次次接过小小苹果的瞬间,心底悄悄埋下了一丝卑微与落寞。那时的我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所以不配拥有最大最甜的果子。那份小小的失落,不像大哭大闹的委屈那般轰轰烈烈,却像一缕微凉的秋风,常年萦绕心底,悄悄酿成了对一枚完整大苹果的执念。
唯有母亲,读懂了我藏在沉默里的心事。
她从不会追问我的难过,也不会刻意安抚我的情绪,却用最温柔、最长久的陪伴,悄悄修补着我童年的缺口。从我记事起,便有了一个专属我的温柔约定:母亲在世时,无论春夏秋冬,无论晴雨寒暑,每周都会准时递给我一个苹果。那不是随意挑选的果子,永远是挑得最饱满、最红润、个头最大的那一个。
春夏秋冬,周而复始,从未间断。
春日的苹果带着初春的清甜,夏日的苹果浸着晚风的清爽,秋日的苹果满是自然的醇香,冬日的苹果被母亲擦得干干净净,揣在怀里捂得温热。那些年的每个星期,最温暖的期待,便是母亲递来苹果的瞬间。她的手指轻轻拂过果皮的微尘,眼神温柔缱绻,没有太多言语,只是静静看着我,看着我捧着大大的苹果,一口一口咬下满溢的甘甜。现在回头想来,母亲哪里是只是给我一枚苹果啊。她是知晓了我儿时次次分得小苹果的落寞,看穿了我心底不为人知的小自卑,便想用日复一日的偏爱,一点点治愈我的童年。别人童年缺失的偏爱,她用一辈子的细碎温柔来补齐;我年少未曾得到的圆满,她用岁岁年年的坚守来成全。寻常的日子平淡如水,一枚苹果的甘甜,悄悄铺满了我的岁岁年年。年少的我尚且懵懂,只知贪恋苹果的清甜,不懂这份日复一日的馈赠背后,是母亲最细腻、最深沉的疼爱。我理所当然地收下这份专属的偏爱,习惯了每周如期而至的果香,习惯了这份稳稳的安全感,以为这样的温柔会岁岁如常,永不落幕。总觉得母亲永远年轻,永远会站在原地,为我备好一周又一周的红苹果,等我归来,予我温暖。
时光最是无情,悄然更迭,岁月从不肯温柔待人。后来,母亲离开了我,从此世间再也没有那个默默记着我的遗憾、每周为我精心挑选苹果的人。又是一年盛夏,我依旧习惯性地在案头摆上一枚苹果,依旧会下意识挑选最大最红的那一个。果香依旧清甜,果肉依旧脆嫩,可咬下一口,唇齿间的甘甜里,却裹着化不开的酸涩与绵长的思念。我终于拥有了无数硕大饱满的苹果,随时随地都能品尝甘甜,再也不会分到最小的那一个。童年的遗憾早已被岁月填平,可当年为我弥补遗憾的人,却再也不会归来。
原来人世间最珍贵的幸福,从来不是拥有多少甘甜,而是有人读懂你的脆弱,知晓你的缺憾,愿意用一生的温柔,偷偷偏爱你、治愈你。奶奶当年一句无心的话,留下了我童年的一抹缺憾;而母亲用数年如一日的坚持,给了我余生最足的底气与温暖。时光匆匆,物是人非。苹果依旧年年成熟,果香依旧岁岁飘散,只是再也没有人,会一周又一周,温柔地为我递来一枚满载爱意的苹果。
岁月长河里,这一枚小小的苹果,早已不再是简单的鲜果。它藏着我的童年怅惘,藏着母亲无声的疼爱,藏着一场跨越岁月的治愈与成全。往后余生,每一枚我亲手摆放的苹果,都是我对母亲绵长的思念,都是我对过往岁月最深的回望。风过窗台,果香浅浅,思念深深。原来有些爱,从未消散,它藏在岁岁年年的果香里,藏在我往后余生的每一个寻常日子里,温柔相伴,岁岁无期。 作者单位:晋能控股煤业集团燕子山矿宣传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