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林林:黄土坡上的放学路 | |||
| 2026/7/1 15:08:03 散文 | |||
|
我小时候最怕两件事:一是冬天轮到我值日生火,二是下雨天走那条放学的土路。怕值日是因为要背木柴、炭火;怕下雨是因为黄泥能糊满半条裤腿。可如今想起来,怕的这两样,偏偏记得最清。 我的家乡在神木栏杆堡镇张家坬一个小村庄,小时候上学全靠步行,单程就要走近五十分钟。那是条土路,是一代代人硬踩出来的,路面宽窄不均,挨着崖畔的窄处仅能两人侧身相让。沿途穿过邻村、庄稼地、土崖与小河,顺着山梁绕过去,沿着坡地起起伏伏,串起山间零零散散的窑洞院落。 这条小道装着陕北一年四季的光景,走一步有一步的景致。 初春冻土化开,坡间冒出苦菜、苜蓿与嫩草,远远近近有了绿意,风裹着草木清香,冲淡冬日黄土的苍茫,走在路上连呼吸都清爽舒缓。 盛夏烈日灼烧黄土,光脚根本踩不住,路旁枣树、榆树遮不住多少阴凉,蝉叫得人耳朵发烫,热风卷着黄土扑面而来,粗粝燥热,是陕北夏日独有的味道。 秋日最为温柔,漫山糜谷翻着金浪,场间飘着晒干粮食的醇厚香气;晴天土路干松,踩上去满是阳光暖意,一旦落雨,泥土黏糯厚重,黄泥裹满鞋底,行走格外费力。 寒冬大雪覆盖山峁,天地一片素白,冷风刮得脸生疼,我们裹着厚棉袄踏雪前行,脚下咯吱作响,沿路追逐扔雪球,空旷山梁上全是我们的声音。雪化后路面结冰打滑,纵使手脚冻得发麻,也不愿匆匆走完这条雪中小路。 小时候背上的粗布书包,洗得发白起了毛边,常年磨破的边角缠满线头。每次新发课本,父亲忙完地里的活,夜里就寻来旧报纸,连夜给我包好书皮。 铁皮铅笔盒是我们的标配,装在布包里一路磕碰,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冬天轮到我值日,母亲总会提前备好第二天要用的木柴、炭火,一部分塞进书包,装不下的再单独捆起来让我提着。 放学路上,我们三五结伴往家走,刚出校门还老实,走不出一里山路,就全都野了。有人蹲在草丛捕捉蚂蚱,有人折下软枝抽打路边荒草,还有人摘下嫩柳枝旋空做成柳哨,边走边吹,清亮哨音顺着山梁飘向远方。欢声笑语在山谷间回荡,一个个瘦小身影散落在长长的坡道上,慢悠悠向着自家窑洞走去。 这条黄土小路,藏着数不清细碎又简单的欢喜。路过自家坡地,我总要停下来往地里望,要是看见坡里忙活的爹娘,远远就喊过来一句:“先回家喂猪!”嘴上应着,脚步却刻意拖沓。路过邻里窑洞,总要进门舀一瓢翁中凉水解渴;崖畔的野酸枣随手摘一把塞进嘴里,又酸又甜,那时候觉得最好吃的东西就是它了。 如今回想,这条路从来算不上好走。晴天风沙漫天,尘土迷眼;雨天泥泞难行,沾满黄泥的鞋袜回家,总要被长辈念叨几句。可离开家乡多年,反复萦绕心头的,恰恰是这些粗糙又鲜活的日常。忘不了粗布书包压在肩头的酸胀,忘不了草丛里猛地蹦出个虫子吓人一跳,忘不了远山窑洞上空缓缓升起的炊烟,那一缕烟火,永远是漂泊在外心底最安稳的归宿。 现在那条路修成了水泥路,好走多了,也没什么人再走了。我后来回去过一次,站在路边看了很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过。只记得那天风很大,吹起来的土,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