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汤文来:父亲的田野(小说) | |||
| 2026/7/1 17:35:10 小说、故事、杂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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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风从田埂上滚过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我蹲在田头看父亲锄地。太阳还没爬到最高的那棵槐树顶上,父亲的蓝布衫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像一幅画坏了的山水。那些水渍的形状有趣极了,这一块像片枫叶,那一块像只胖乎乎的燕子,有一块横跨了两边肩膀,竟像一弯彩虹。 我喊他:“爸,你背上开了花呢。” 他直起腰来,锄头靠在肩上,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脸膛红得发亮。“你看得仔细,”他说,“可惜是咸水浇的花,不香。”说完又弯下腰去,一锄一锄地往前送。泥土在他的锄头下翻起来,黑黝黝的,带着潮湿的腥气。那些蚯蚓慌慌张张地往两边爬,有几条被翻到了太阳底下,扭动着身子,父亲便弯腰将它们轻轻拨回土里。 田埂上的野花开得疯了似的,紫的、白的、黄的,乱糟糟挤成一片。风一过,整个原野都飘着一股甜津津的香味,混着父亲翻起的泥土味,竟说不出的好闻。一只红蜻蜓落在我的草帽沿上,歇了一会儿,又飞到父亲的锄头上去了。父亲也不赶它,只管一下一下地锄地,锄头落下去,抬起来,落下去,抬起来,我在旁边看着,觉得那节奏像极了村里老戏台上敲的梆子。 “爸,”我又开口,“你锄地的样子,像在写字。” “哦?”他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把额头,“写什么字?” “写诗,”我说,“一锄头一个字,整块地就是一整首诗。” 父亲笑了起来,笑声闷在胸腔里,像远处的雷。“那你帮我数数,”他说,“这块地够不够凑一首绝句的?” 我不说话了,专心看他锄地。阳光一寸一寸地爬高,把父亲的影子从西边慢慢扯回脚下,又往东边拉长。那片被他锄过的地,整整齐齐地翻着新土,在太阳底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母亲送饭来的时候,父亲刚好锄完最后一垄,他把锄头往地头一插,人就着田埂坐下来。 “歇歇吧,”母亲把瓦罐递给他,“一上午没抬头。” 父亲捧着瓦罐喝粥,眼睛却还望着那片地。我也望着那片地,突然觉得那翻过的泥土像极了一本摊开的书,每一垄都是字句,而父亲坐在田埂上的身影,就是最好的标题。 六月的风又吹过来了,这次带着稻秧的清香。我看着父亲,他的脊背弯弯的,像风里的一棵老柳树,那张被日头晒了一辈子的脸,红得和田里的晚霞一个颜色。田野在他身后铺开,一半是绿油油的稻秧,一半是刚翻好的黑土,而他坐在中间,那个佝偻的影子长长的,像一卷写满了字的纸,又像一幅画里最空的那块留白。 我忽然觉得,整个田野都是父亲写下的,那些秧苗是他用锄头蘸着汗水,一个字一个字栽下去的。蛙鼓从田心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谁在远处敲着梆子念唱。父亲侧耳听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道笑纹,慢慢地说:“你听,秦腔。” 我便竖起耳朵听,那些青蛙呱呱地叫着,高一声低一声,竟真像戏台上老生拖长了腔调在唱。父亲轻轻打着拍子,手指敲在膝盖上,一下,两下,三下。风拂过他汗湿的衬衫,那朵“花”又开大了些。 日子就这样一锄头一锄头地过去。后来我去了城里念书,再后来在城里工作,很少再回那片田野。只有每年六月,当窗外的蝉鸣响起来的时候,我会忽然闻到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野花的甜香,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然后我便看见父亲,弯着腰,一锄头一锄头地写着他的诗,在故乡的田野上,一天一天,一年一年。那片被他翻过的黑土始终在那里,等着种子落进去,等着雨水落下来,等着一个孩子蹲在田头,安安静静地看。 至于那些诗到底写了什么,我到现在也没能完全读懂。只是偶尔梦里回去,见他坐在田埂上,脊背弯成风的形状,脸膛红红的,像一轮不肯落下去的太阳,把整片田野都照得暖洋洋的。田野在他身后红了一片,又青了一片,只有他那佝偻的身影,长长地铺在田垄上,像一首诗里最耐人寻味的那一行,空着,却又是满满当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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