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文周:浇 地 | |||
| 2026/7/10 12:56:14 散文 | |||
|
夏日的乡村,最动人的声响,从来不是蝉鸣聒噪,也不是晚风簌簌,而是田埂间流水淙淙的声音。一场久晴无雨之后,土地便泛起干裂的纹路,麦苗蔫了腰身,菜地垂了绿意,浇地,便成了村庄里最紧要、最温柔的农事。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田野的清凉,父辈们就扛着铁锹、带着水管下地了。我总爱跟着长辈身后,踩着松软湿润的田土,看微凉的晨光漫过阡陌,看沉睡的土地慢慢苏醒。乡间的清晨安静极了,只有脚步踏过泥土的轻响,偶尔几声鸡鸣从村落深处飘来,为这场朴素的农事,添上几分烟火暖意。 引水入田是极有讲究的活计。清水从沟渠缓缓淌来,顺着开好的垄沟蜿蜒穿梭,像一条透亮的银带,缠绕着整片田地。初入田地的水流,轻轻漫过干裂的土块,发出细碎的“滋滋”声响,那是干渴的土地在尽情吮吸甘霖。原本板结发硬的泥土,渐渐变得松软温润,褪去了燥热与干枯,散发出独属于泥土的腥甜气息,清新又治愈。 浇地从不是简单的放水即可。水势有缓急,田地有高低,若是放任水流肆意漫淌,高处的庄稼喝不到水,低处便会积水淹苗。长辈们手持铁锹,步履从容地穿梭在田埂之间,水急处便培土挡水,水缓处便疏通沟渠,哪里缺水就引水流去往哪里。目光所及,嫩绿的禾苗贴着水面轻轻摇曳,蔫垂的叶片慢慢舒展、抬升,一点点拾起生机与活力,模样温柔又鲜活。 儿时的夏日,大半的欢喜都藏在浇地的时光里。褪去了白日的燥热,田间清风徐徐,我蹲在田埂边,看清水漫过青苗,看泥土慢慢浸润。偶尔有细碎的水珠溅在脚踝上,清凉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全身,驱散了盛夏所有的烦闷。沟渠里会偶尔游来几只小小的鱼虾,顺着流水嬉戏,我便静静蹲守一旁,看它们穿梭游走,平凡的田间时光,也变得趣味盎然。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洒在流动的水面上,碎出粼粼波光,整片田野都笼罩在温润的水汽里。风掠过田地,裹挟着泥土的清香、禾苗的嫩香,在空气里悠悠飘荡。劳作的人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进脚下的土地,与潺潺流水相融。没有人抱怨辛苦,看着日渐焕发生机的庄稼,眼底尽是踏实的期许。农人一生,最懂土地的秉性,你予土地以雨露汗水,土地便予你以五谷丰登,这份朴素的馈赠,从不会辜负真心的耕耘。 待整块田地都浸润透彻,水流缓缓归渠,整片田野便安静下来。饱饮了雨水的庄稼,亭亭而立,绿意盎然,在清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低声致谢。干裂的土地褪去了苍白,染上温润的土色,凹凸的纹路被水流抚平,舒展又安稳。站在田埂上眺望,满目青翠,满目生机,心底也随之澄澈安宁。 长大后远离乡村,奔走在喧嚣的城市,很少再踏足田间,也极少再听见浇地的水声。可每当身心浮躁、心生疲惫时,总会想起老家的田野,想起清晨的露水、潺潺的流水,想起长辈躬身劳作的模样。 原来浇地,从来浇的不只是庄稼,更是岁月,是人心。土地需要雨露滋养,方能生长万物、孕育丰收;人心亦需要清润滋养,方能褪去浮躁、沉淀从容。那些在田埂间度过的朴素时光,那些与土地相伴的温柔日常,早已化作心底最温润的力量,安抚着奔波的岁月,温柔着平凡的余生。 一渠清水润良田,一寸耕耘暖流年。最质朴的农事,藏着最动人的生活真谛,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