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景瑞:走西口,到坝上去谋生 | |||
| 2026/7/13 8:01:53 散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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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在难留……”一曲苍凉婉转的《走西口》,唱尽了明清至民国年间,无数北方百姓背井离乡的离愁与坚韧。 走西口是一场跨越四百余年,以晋、陕、冀百姓为主体,从中原农耕腹地奔赴塞北草原的悲壮迁徙。“东路张家口、西路杀虎口”两道人流涌动,络绎不绝。无数百姓携家带口、负重前行,奔赴塞北谋生。 这场轰轰烈烈的人口大迁徙,是明清至近代百姓挣脱贫困桎梏的生存选择,更是拉动北部地区商贸崛起、催生本土资本、撑起塞外多地、打通蒙汉经济文化交融命脉的重要经济运动。 一、逃荒到张家口坝上去 从前,张家口坝上很少有村落,没有农田。放眼原野之上,只有散落的蒙古包,只有风吹草低的苍茫景象。现在这片辽阔土地,聚居着数百万汉人,只有少数的蒙古族牧民。汉人的祖辈都是翻过长城、渡过黄河,从贫瘠的黄土沟壑里一步步走出来的迁徙先民。 舞台上、歌谣里的走西口,唱的是离愁别绪,讲的是儿女情长,演的是庄户人闯荡天涯的故事。那曲调婉转,带着淡淡的悲凉——人们愿意听,愿意唱,因为那哀愁里还有盼头,那离别里还有重逢的念想,那旅途的尽头,似乎是追求生存的光明和希望。走西口,除去这温情的面纱,便什么诗意都没有了。庄稼养不活人,日子熬不下去,寻常百姓哪里是为闯荡,分明是逃荒。只能拼命出关,靠一膀子力气,在别人的土地上,换回活命的口粮。 为了活命,为了养家糊口,很多人投向张家口坝上那片陌生的原野。乾隆年间或许更早些,每到开春,不少青壮年便结伙同行,一路向北,踏出张家口,奔赴坝上草原。在草原上替地主放牧、开荒、种地。换个说法,这群常年穿梭长城内外、凭一身力气换取微薄粮银的庄户人,便是旧时代最早的逃荒人。 恨下一条心走西口,到坝上逃荒谋生,拖儿带女,一路漂泊。明代以长城为界,凭各处关口划分南北疆域。从杀虎口逃荒的常年不断,人越来越多。有人便选择往北走,通往坝上草原的要道到张家口,上坝上,到草原去。民间口中的西口,范围越传越广。狭义的西口,单指杀虎口一地。广义的西口,是旧时百姓对晋北、陕北所有通往塞外草原关口、黄河渡口的统称。河曲、保德、偏关、府谷、神木,但凡向北出长城、向西渡黄河的出关之路,都被当地人统称为西口行路。长城以内,是祖辈世代耕种、扎根生存的故土,名曰口里。长城以外,是水草丰茂、一望无垠的茫茫草原,名曰口外。一道长城,隔开两片天地,隔开两种生计。然而,这坚固的壁垒终究挡不住生的渴望。数百年间,越过这道墙的人,便将墙外也变成了家园。 那时候的人们啊,为了能有口饭吃,为了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不得不离开自己的家乡,走上那遥远又艰辛的西口之路。想象中,那些走西口的人背着简单的行囊,一步三回头地告别故乡。他们的眼神里满是不舍,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生活的期待。 坝上人也都爱听《走西口》,这首古老民歌,流传于晋陕蒙三省交界处,以及张家口坝上一带,成了当时逃荒人的真实写照。 如今坝上人的村镇聚落,循着踪迹溯源,皆能对应出数百年前先民的迁徙轨迹,大多在坝上先租地后买地开荒拓土、落地扎根。这些最初的落脚之地,慢慢扩张繁衍,成了今天坝上村落的前身。 一部分人走西口,选择过张家口,然后到坝上以及内蒙草原。出来的百姓,种地、务工、做小买卖,各业兼顾。各地来人混居共处,经年累月,口音互相渗透,习俗彼此影响,渐渐熔铸成坝上独有的生活底色。 走西口,是民间自发的求生迁徙。官府虽有垦荒条例,却不统一组织、不集中安置。千家万户、零散同乡,凭着活下去的执念,独自走出张家口,一寸寸开垦坝上的荒滩野地。这场跨越百年的迁徙,不是一代人的奔波,是几代人的接续奔走。 数百年时光里,一波又一波的庄户人,踏出家乡到坝上求生存。中原的耕种技艺、家常饮食、处世习俗,跟着迁徙的先民,扎根在了这片草原大地。当年迫于生计踏出的求生之路,历经数百年交融沉淀,化作如今坝上人的日常。 逃荒出来的人就像风吹到坝上的种子,落地,生根,繁衍。几代人的不息劳作,把坝上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二、把乡愁刻进了坝上的土地 明清至1955年底,进行了一场绵延数百年的迁徙大潮,一代代走西口人挥别故土,越过长城关口,在张家口坝上、内蒙古中西部风沙戈壁间开荒拓土、安家立业。一座座村落拔地而起,一个个别致村名应运而生,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偏关游子背井离乡的辛酸、艰苦奋斗的倔强,更是长城内外血脉相连、守望共生的岁月见证。 当年远赴口外谋生的百姓,大多是被逼无奈、别无选择之人,主要分为四类:1.失地贫苦农民:清朝入主中原后,贵族与汉族豪强大肆圈占土地,大批百姓失去赖以生存的田地,彻底断了生计;2.受灾困顿人家:连年天灾颗粒无收,农家耗尽存粮,三餐无着,挣扎在温饱边缘;3.败落商贩与手艺人:战火连绵,原本做点小买卖、依靠手艺糊口的生意人、工匠家业崩塌,只能外出闯荡;4.明朝戍边将士后裔:驻守长城沿线的明军后代,不满清廷入关后的严苛统治,为躲避压迫远赴塞外隐居求生。走西口人的足迹遍布广阔的坝上及塞外,大多数人扎根了下来。 就拿村名来说,藏在地名里的故土念想与创业故事塞外无数村落的名字,并非随意而起,每一种命名方式,都镌刻着走西口人的初心,是游子不忘来路、奋力扎根的真实写照。1.以故土地名命名:身在外他,为让子孙后代牢记祖籍,不少村落直接以老家为名。2.以家族姓氏立名:一门风骨,世代相传很多村庄,以最早开荒建庄家族的姓氏命名。3.依山傍水,以地形物产取村落名字。4.靠手艺扬名:行走四方的匠人招牌大量木匠、铁匠、皮匠、窑匠跟着走西口大潮外出谋生,定居后依旧坚守手艺,直接用行当命名村庄。5.依照当地动物栖息地或成片林木得名,把一草一木融进乡土记忆。6.饱含烟火温情的特色村名。还有官府登记顺序得名的村名。 初来乍到的走西口人一无所有,只能在高地挖出简陋土壕沟,铺上树枝、羊毛毡,住进简陋的地窨子。大风掀走屋顶遮盖物,一家人任由风沙抽打;雨天屋外大雨、屋内小雨,生活用品全泡在水里;暴雪降临,地窨子随时会被压塌掩埋,冻伤、冻死人是常有的事。走出来的人来到坝上便就地取材,把砂土加水和成泥,灌入木模制成土坯,垒起土坯窑洞。家境稍好的百姓,用土坯垒墙、架起木梁盖起土房,慢慢告别地窨子,一个个村落就此成型。 没有肥沃熟地,就一犁一犁开荒;没有坚固屋舍,就一坯一坯垒房;野兽侵扰、风沙肆虐、物资匮乏,一代代人咬牙扛了下来,在坝上荒原上硬生生开创出家业。 千奇百怪的村名,是走西口历史最鲜活的物证:有对故乡的牵挂,有艰苦奋斗的荣光,有多民族交融共生的温情。岁月流转,当年漂泊的游子早已落地生根,大漠荒原之上,走西口人用汗水与坚守,种下了生活的种子,一代又一代繁衍,变成了如今的坝上人,也把乡愁刻进了坝上这片广阔的土地。 三、苦了守家的女人们 说起走西口,世人永远记得黄沙漫道的远行到坝上的流民,记得九死一生的长途跋涉,不远千里来坝上白手起家。从离开故土走出的第一步开始,留在家乡的女人,才是这场百年迁徙里,最无声、最漫长的受难者。 一曲《走西口》唱遍大江南北,最戳心的从来不是路途凶险,而是那句撕心裂肺的挽留: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在难留;手拉着哥哥的手,送哥送到大门口。世人只听见歌声里的不舍,却不知道,这一句挽留之后,是无数女子一生的煎熬、半生的空房,和至死未等来的归人。正是:男人走西口,是求生;女人留故乡,是守命。 背起行囊,辞别妻儿,踏上去往塞外坝上的求生路。这一别,是一家老小的全员送行,孩童哭闹不止,老人暗自垂泪,而最痛的,是站在最前面的妻子。没有华丽的告别,没有笃定的重逢,临行的男人只能攥紧妻子冰凉的手,留下一句苍白的承诺:等我挣下钱粮,立马回家接你们团圆。 一步三回头,挪不动的是脚步,挥挥手只是依依的不舍……女人们都知道:走西口是没办法的办法,这场离别,大概率就是永别。男人前面路是风沙、土匪、严寒、病痛,生死全凭天意;而女人往后的日子,只剩下无尽的等待、繁重的农活和摇摇欲坠的家。男人赌命换一家生机,女人守家熬一世孤独。没有丈夫的家,只有女人扛起重担,农耕劳作、养家糊口、赡养老人、抚育幼子。在走西口兴起的浪潮中,无数的村落只剩下老弱妇孺。留下的女人们,被迫褪去柔弱,下地开荒,干尽男人的苦力活田地无人耕种,全家就没有口粮。裹着破旧粗布衣裳的女子,放下针线,拿起锄头,日复一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干旱贫瘠的土地本就难耕作,烈日晒黑肌肤,风沙磨破手掌,纤细的肩膀扛起犁耙,手上布满厚厚的老茧。以致于后来不少女人说什么也要跟男人一起走西口,或者几年以后,全家一起也走西口,追男人去了。在民间,一曲《走西口》很快传遍张家口坝上以及晋、陕、冀、蒙四省区一带。为什么? 过去的社会如同万丈深的枯井,底层百姓苦苦挣扎,而妇女处在最底层。这群婆姨,正是走西口历史里不可缺少的另一半。男人们在外餐风饮露,留守在家的女人们,才把日子苦到了骨头里。男人们一走便是整年,居无定所,音讯渺茫。没人能笃定,今日一别,还能不能再相见。漫长的日子里,只剩孤灯与长夜。“水瓮没水没人挑,茅子满了没人掏”,日子的清苦尚可咬牙熬过,精神的煎熬才最磨人。她们日日眺望村口,一遍遍打听远方亲人的消息。等到秋叶落尽,本该是归人返乡的时节,悬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若是等来平安归来,万事皆安;一旦等来男人染病身亡、葬身匪祸的噩耗,不少女人哭到肝肠寸断,甚至走上绝路。多少眼泪藏在炕头,多少担忧咽进肚里。哭坏嗓子、熬白了头。男人一走,耕地、播种、拉犁、打碾,原本属于男人的农活,婆姨们样样扛了下来,硬生生练成农田里的“全把式”。家务更是一桩接着一桩:拉扯年幼的孩子,赡养年迈老人,砍柴、驮炭、挑水、推碾围磨,从天亮忙到夜深。太平年月尚且辛苦,一旦遇上天灾人祸,便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村里青壮年尽数外出谋生,连打墓、抬棺、安葬逝者这类重体力活,最后都只能由女人们来完成。 在生活的重压之下,命运还在不断撕扯着苦难的女人。走出来的男人,或死在半路,或年底换不回粮没法回家,或常年在外流浪的也不是少数。走投无路的乡下女人,被逼迫改嫁、逼入青楼,甚至被黑恶势力当作贩运鸦片的工具,沦为时代的牺牲品。那些被拐卖、被践踏的女子,最终大多都是凄残的结局。 让人惋惜的是,一些讲述走西口的故事,总把笔墨放在男女纠葛上,淡化了大时代的苦难,也辜负了千千万万在苦海里咬牙硬撑的婆姨。她们不是故事里的风月配角,是撑起后方天地的主妇。在没有男人支撑的岁月里,女人们又付出了多少?回望走西口的岁月,我们不该只看见远行的男儿,更要看见留守在家的婆姨,她们付出的更多、更多…… 民国中后期,随着北方战乱频发、社会动荡加剧,加上蒙地开垦趋于饱和、土地资源日渐稀缺,大规模自发性的走西口迁徙逐步放缓、走向落幕。 新中国成立后,边疆治理、人口迁移、土地开发均纳入规范化管理,传统自发性、谋生式的走西口迁徙彻底退出历史舞台,这场跨越四百余年的旷世移民史诗,正式画上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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