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雪:壶梯山上,那些不曾远去的背影 | |||
| 2026/7/16 10:12:43 散文 | |||
|
去年夏天,我带着儿子去了一趟壶梯山。
那时支部正筹划开展一次红色教育,我本想独自去踩点。儿子放暑假在家,听说我要出门,嚷着要跟。我想了想,也罢——有些地方,孩子也该去看看。
车过冯原镇,远远就看见一座山孤零零地立在渭北高原上,不高,却有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势。儿子趴在车窗上问:“妈妈,那就是壶梯山吗?”当地人告诉我,这山因形似水壶、状如阶梯而得名。海拔一千二百米出头,不算高,却是这高原上的制高点,扼着陕北通往关中的咽喉。
登山步道有五百零三级台阶。我牵着儿子的手,一级一级往上走。七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儿子走累了,蹲在台阶上喘气,问我:“妈妈,这台阶怎么这么多呀?”
我告诉他,每一级台阶,都对应着一位长眠在此的烈士。
那是一九四八年八月八日,西北野战军五个纵队在这座山上向国民党整编三十六师发起了总攻。敌人把山顶的大庙改造成了团指挥部,修满了明碉暗堡。彭德怀亲自指挥,王震率第二纵队主攻。下午四时,炮火齐鸣。
我们走进纪念馆,儿子不识字,却在一幅旧照片前站住了。照片上的战士穿着粗布军装,脸上是硝烟和尘土,眼睛亮得像星星。我给他讲突击队长杜立海的故事——他带着红旗冲在最前面,快到山顶时腹部中弹,肠子都掉了出来,却硬是把红旗插上了庙顶。儿子睁大眼睛,安静了许久,小声问:“他不疼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疼,当然疼。但比疼更强烈的,是心里那团火。
也是在这座山上,一个叫张富清的年轻人担任突击组长,炸掉了一个碉堡,缴获了一挺机枪。六十多年后,这位老人的事迹被偶然发现,面对满身的军功章,他哽咽着说:“我的战友都不在了,我有什么功劳、有什么资格,在人民面前显摆啊……”
我们在纪念碑前站了很久。碑高十九点四八米,通体红色,像一支燃烧的火炬。碑文最后有一句话:“壶梯山扼南北要冲,易守难攻。蒋胡敌军装备精良,兼得地利,而竟溃不成军,所以者何?民心向背,时势异也!”
儿子忽然挣脱我的手,跑到碑前,认真地敬了个少先队礼。那一刻,太阳正好落在碑顶,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碑的影子融在一起。
下山的时候,夕阳把整座山染成了金色。五百零三级台阶在身后延伸,像一部无声的史书。儿子走在我身边,忽然问:“妈妈,那些叔叔知道我们现在过得好吗?”
我愣了一下。七月的风吹过来,带着庄稼成熟的味道。山下的村庄炊烟袅袅,田野里玉米正在抽穗,公路上车来车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过着平凡而安稳的日子。而这平凡,恰恰是七十多年前那些年轻人用命换来的。他们当中很多人牺牲时不过二十出头,有的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他们冲锋的时候,心里想的一定不是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而是红旗能不能插上去,后来的人能不能过上好日子。
我想,他们应该是知道的。
作为一名组织委员,我的日常工作就是发展党员、组织生活、主题党日。以前总觉得这些事琐碎、重复,但站在壶梯山上,牵着孩子的手往下看,我忽然明白——八十多年前那些走完长征的人,七十多年前那些冲上壶梯山的人,和今天在乡村振兴、科技攻关、基层服务中埋头苦干的人,其实是在爬同一座山。山不一样,路不一样,但方向是一样的:让后来的人,过上好日子。我们这一代人虽然没有经历枪林弹雨,但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壶梯山”要攻,做好每一次组织生活、发展好每一名党员,也是其中一座。
而那些年轻的身影并没有远去——他们从长征路上走来,从壶梯山上走过,化作了山上的松柏,化作了碑上的文字,如今正走进一个母亲讲给儿子的故事里,变成最沉也最亮的光。
晚上回到家,儿子在日记本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今天去了壶梯山,山上有五百零三个台阶,每一个台阶都站着一位英雄”。我在旁边看了很久,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热流——有些东西,终究是传下去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