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汪爱君:在混凝土里种花 | |||
——读《平凡的世界》有感 | |||
| 2026/7/17 17:15:25 论文、读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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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读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孙少平在煤矿井下挖煤的那些章节,忽然让我想起工地上那些戴安全帽的身影。四十年前的煤矿与今天的建筑工地,隔着时代的烟尘,却有着相同的体温——都是把血肉之躯嵌进坚硬的物质世界,在黑暗中凿出光来。 孙少平第一次下井,黑暗像实体一样压过来。他抡起铁锹,煤尘扑进鼻腔,汗水混着煤屑在脸上淌成黑色的河。这让我想起出差在工地遇见的工人老周,他蹲在刚浇筑的梁柱旁,用拇指抹过混凝土表面,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灰泥。孙少平在八百米深处掏煤,老周在七层楼高处的桥墩处收光,他们面对的都是大地最原始的馈赠,只不过一个取出的是远古的阳光,一个注入的是现代的骨骼。 书里最打动我的,是孙少平对“劳动”二字的理解。他不把挖煤仅仅看作谋生手段,而是当作一种尊严的确认。他在矿井下总比别人多干一会儿,把巷道支护得比别人更齐整。这种近乎偏执的认真,我在建筑工地上见过无数次——工人们绑扎钢筋时,每一道扎丝都要拧够三圈半;抹水泥时,抹刀走过的弧线比尺子量过的还直。他们和孙少平一样,在重复的劳动中建立秩序,用汗水的盐分腌制出职业的尊严。 小说里有句话总在耳边响:“人活着,就得随时准备经受磨难。”建筑人何尝不是如此。他们忍受着与家人的长别,忍受着戈壁的烈日与工棚的寒夜,忍受着身体被一点点磨损的疼痛。但孙少平教会我们的是,磨难本身不是勋章,在磨难中依然保持对生活的热爱才是。就像工地傍晚收工时,工人们围坐在一起看手机里孩子的视频,笑声干涩却响亮,就像老周收工后掏出磨掉漆的搪瓷缸,把凉透的茶水喝出酒的滋味。 孙少平最终拒绝了哥哥让他离开煤矿的提议。他说:“我在这黑暗的矿井里,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这句话让我长久震动。建筑人何尝不是如此?当一栋楼从图纸变成实体,当一根根钢筋在混凝土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当塔吊的影子每天拉长一点点——他们在这种缓慢的生长中确证着自己。城市的天际线每抬高一次,就有无数个孙少平在脚手架间隐现。 合上书,窗外又有新项目在打桩。笃,笃,笃——那声音和四十年前煤矿里的风镐声隔着时空呼应。原来所有建设者都是同一种人,他们把自己的一生当作砖石,砌进更宏大的叙事里。平凡吗?平凡。可孙少平早已告诉我们:把平凡的事做好,就是不平凡。 而我,能做的就是在混凝土里种几朵花。等楼群拔地而起时,那些钢筋水泥的间隙里,会有一缕缕墨香替他们说出——在这片沸腾的土地上,每一滴汗水都有名字,每一次浇筑都是庄严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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