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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新莲:潘家湾轶事(小说)

2026/7/19 12:16:56    小说、故事、杂文

  潘家湾的水,是软的。

  绕着村子弯弯曲曲淌了几百年,春涨秋落,把两岸的青石板泡得温润发亮,也把一湾人的性子养得温吞内敛。民国末年的风掠过水乡,没有北方的凛冽肃杀,只带着水汽的微凉,拂过白墙黑瓦、临河吊脚楼,拂过巷口老槐树的枝桠,也拂过潘孝安眼底藏不住的心事。

  潘孝安是潘家湾本家的后生,排行老三,村里人都客气地喊他潘三郎。他生得清俊斯文,不像村里常年下地的汉子那般粗粝,自幼跟着祖父识文断字,守着家里一间小小的杂货铺,守着一湾流水日月。他性子沉静,少言寡语,遇事总爱思量,一双眼睛干净透亮,装得下漫天月色,也藏得住不为人知的温柔。在人人务实谋生的潘家湾,他算是个异类,心里总揣着一点朦胧的期许,盼着平淡日子里,能有一束不一样的光。

  那束光,便是李丽虹。

  李丽虹不是潘家湾本地人。她是跟着外乡落脚的父母,逃难辗转来到这里,最终在河对岸的小巷安家。初来乍到的那年,她刚满十七岁,一身素布衣裙,眉眼清秀灵动,带着水乡女子少见的明媚鲜活。不似本地姑娘温顺怯懦,她做事利落干脆,说话清亮通透,眼底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像是石缝里长出来的野草,温柔却有筋骨。

  两人的初识,落在一个梅雨连绵的午后。

  连日阴雨,潘家湾的青石板路湿滑难行,河面上雾蒙蒙一片,烟雨朦胧,将整个村落裹得温柔又静谧。李丽虹揣着几个空玻璃瓶,来潘孝安的杂货铺打煤油。她刚搬来不久,不识路径,脚下一滑,踉跄着跌在铺子门槛边,怀里的玻璃瓶滚落一地,清脆的碎裂声,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格外刺耳。

  碎瓷混着积水,溅湿了她的裤脚。李丽虹慌忙蹲下身捡拾,指尖被碎片划破,细小的血珠渗出来,混着雨水晕开。她咬着唇,没喊一声疼,只是眉眼微微蹙起,眼底藏着一丝窘迫与无措。

  一直在柜台后整理账本的潘孝安闻声抬头,快步走了出来。

  “别捡了,小心再伤着手。”

  他的声音温和低沉,像雨后晚风拂过水面,自带安抚人心的力量。不等李丽虹反应,他已经俯身,动作轻柔地将碎玻璃一一拾起,放进角落的簸箕里。随后转身回铺,拿出干净的粗布手帕,又翻出一小罐草药膏,递到她面前。

  “擦擦吧,这药膏止血消炎,管用。”

  李丽虹抬头看他。眼前的少年身形挺拔,眉目清朗,眼神干净得没有半分轻佻,只有纯粹的善意。在这个陌生的村落里,她见惯了旁人的疏离观望、窃窃打量,从未有人这般温和妥帖、不卑不亢地待她。心头紧绷的弦,骤然松了几分。

  她轻声道了谢,接过手帕与药膏,低头轻轻擦拭指尖的伤口。细雨落在她的发梢,凝成细小的水珠,眉眼低垂的模样,温柔得像一幅浸染的水墨丹青。

  潘孝安站在一旁,没有多言,也没有贸然打量,只安静地等着她收拾妥当。等她抬头时,他已然重新装了一瓶煤油,细心拧好瓶盖,递了过去。

  “这瓶送你,不用给钱了。路滑,慢些走。”

  李丽虹一愣,连忙摇头:“那怎么好意思,该给的钱一定要给。”

  “初来乍到,权当邻里帮衬。”潘孝安浅浅一笑,语气真诚淡然,“往后常来常往,便是缘分。”

  那一日的烟雨,那一句温柔的宽慰,那一抹干净的笑意,就此落在两人心底,生了根,发了芽。

  自那以后,李丽虹便常来潘孝安的小铺。有时是买些油盐针线,有时只是路过,进来歇脚避雨,随口说几句家常闲话。

  潘家湾的日子慢得像流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邻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半点风吹草动都藏不住。一来二去,两人走得近了,巷子里的闲话便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说,潘家三郎斯文稳重,是本分读书的好孩子,怎的偏偏看上一个外乡落脚的姑娘?无依无靠,家境清贫,配不上潘家的门第。也有人说,李丽虹模样周正,性子伶俐勤快,是个好姑娘,只是身世漂泊,终究是无根的浮萍,在这乡土村落里,难免遭人非议。

  流言蜚语细碎如蛛网,缠绕在潘家湾的巷陌流水间。潘孝安听闻,从不辩解,依旧守着他的小铺,待李丽虹始终温和如初。旁人议论时,他只是沉默做事,眼底坦荡,不慌不忙。

  李丽虹却心里不安。她寄人篱下般扎根于此,父母老实怯懦,全家靠着做些零碎针线活、帮人打杂度日,在村里毫无根基。她最怕自己的存在,连累了温润良善的潘孝安,毁了他安稳清净的日子。

  那日傍晚,雨过天晴,西天铺着一层温柔的晚霞,染红了河面流水。李丽虹帮潘孝安收拾完铺子里的杂物,看着往来闲谈的村民,低声开口,语气带着隐忍的忐忑:“孝安,往后……我少来你这里吧。”

  潘孝安正在擦拭柜台的手骤然一顿,抬眸看向她。晚霞的余晖落在她的侧脸,明明眉眼倔强,眼底却藏着委屈与退让,让人心生怜惜。

  “为何?”他轻声问。

  “村里人闲话多。”李丽虹垂下眼眸,声音轻得像风,“我无所谓,可我不想别人说你闲话,坏了你的名声。你是潘家正经的后生,该配更好的姑娘,不该被我拖累。”

  这番话,懂事得让人心疼。

  潘孝安放下手中的抹布,缓步走到她面前。晚风穿巷,带着雨后草木与河水的清香,吹动两人的衣袂。他没有说轰轰烈烈的情话,只是语气笃定,字字真诚:“丽虹,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旁人看的。闲话是风,吹过就散了,不必放在心上。”

  他抬眼望向缓缓流淌的河水,又看向眼前的姑娘,轻声续道:“潘家湾的水常年流淌,从不惧风雨流言。人也该如此。我认定的人,便不会因为几句闲话,就刻意疏远、半途退缩。”

  李丽虹猛地抬头,撞进他澄澈坚定的眼眸里。那双眼里没有轻视,没有犹豫,只有全然的笃定与珍视。积压多日的委屈与不安,在这一刻轰然消散,心底涌起一阵温热的酸涩。

  “可我……我什么都没有。”她声音微颤。

  “你有性子坦荡,有心地善良,有一身傲骨。”潘孝安缓缓开口,语气温柔却有力,“这些,比家世门第、浮名虚利,都珍贵得多。”

  晚霞落尽,暮色渐浓,河面泛起细碎的波光。巷口的老槐树静静伫立,枝叶轻晃,像是默默见证着这场质朴又赤诚的心意。

  那一刻,李丽虹忽然明白,潘孝安看似温和柔软,骨子里却藏着最坚定的执拗。他不争不抢,安分守己,却唯独对她,愿意抵住世俗流言,守住这份纯粹的情愫。

  潘家湾的寻常岁月,自此有了不一样的暖意。

  往后的日子,两人依旧如常相处,却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默契。清晨,潘孝安会早早开门,打扫铺面,顺便帮李丽虹家捎带一份新鲜早点;黄昏,李丽虹做完家里的活计,便来铺中帮他清点货物、整理账目。她聪慧细心,总能把杂乱的物件打理得井井有条;他温润体贴,总能默默包容她的敏感与倔强。

  有时月色正好,两人便沿着河边石板路慢慢散步,不说虚妄情话,只聊家常琐事、四时风物。聊春日的新柳、夏日的荷风,聊秋日的落桂、冬日的落雪,聊村里的细碎趣事,聊心底的微小期许。流水潺潺,晚风轻柔,岁月安静得不忍惊扰。

  只是乱世浮沉,水乡再温柔,也躲不过世事动荡。

  时局渐渐纷乱,战火蔓延,远方的风声愈发紧张,原本安稳静谧的潘家湾,也慢慢被卷入动荡之中。外乡流民越来越多,村里苛捐杂税层层叠加,往日安稳恬淡的日子,愈发艰难。家家户户都开始紧衣缩食,人心惶惶,往日平和的村落,渐渐多了焦虑与不安。

  最先承受重压的,便是本就家境贫寒、无依无靠的李家。

  李丽虹的父亲积劳成疾,缠绵病榻,家里的生计彻底断了来源。求医抓药、日常度日,处处都需银钱,短短时日,李家便负债累累,陷入绝境。看着卧病在床的父亲、日夜操劳的母亲,向来坚韧的李丽虹,终究被逼得束手无策,夜夜难眠。

  有人上门提亲,是镇上的商户人家,家底殷实,愿意出钱帮李家还债、治病,唯一的条件,是让李丽虹嫁过去做填房。

  母亲哭着劝她:“虹儿,委屈一时,能救全家。你爹撑不住了,我们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李丽虹背过身,泪水无声滑落,却始终不肯点头。她不怕吃苦受累,却怕一旦妥协,便彻底弄丢了心底唯一的期许,弄丢了那个愿意为她抵住流言、温柔待她的少年。

  万般无奈之下,她找到了潘孝安。

  夜色深沉,月色清冷,河水泛着幽幽的暗光。她站在杂货铺门口,身姿单薄,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孝安,我家撑不住了。”

  潘孝安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憔悴的模样,心头骤然一紧。他没有多问缘由,也没有半句犹豫,转身走进内屋,取出自己多年积攒的全部积蓄,又将铺中值钱的货物清点一遍,尽数折算银钱。

  他把沉甸甸的布包递到李丽虹手中,语气平静坚定:“先拿去治病还债。天大的难处,我陪你一起扛。”

  李丽虹捧着布包,指尖微微发抖,眼眶瞬间泛红:“这是你攒了多年的本钱,是你全部的家底……若是亏了,你怎么办?”

  “家底没了可以再挣。”潘孝安看着她,眼神澄澈坦荡,“人没了,心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钱终究是身外之物,不值当。”

  那一刻,月色温柔,流水无声,所有世俗的门第差距、流言非议、贫富差距,都在这份赤诚坦荡的心意面前,变得微不足道。

  可乱世之中,一人的深情笃定,终究抵不过世事无常的碾压。

  潘孝安倾尽所有,帮李家还清债务、稳住病情,可风声愈紧,局势愈乱。没过多久,村里传来征兵的消息,青壮年男子尽数在册,无人能避。潘家湾家家户户人心惶惶,安稳的乡土岁月,彻底被打破。

  潘孝安品性端正、年轻力壮,名字赫然在列。

  消息传来的那天,河面起了大雾,白茫茫的雾气笼罩整个村落,遮天蔽日,让人看不清前路。

  夜色里,潘孝安找到了河边独坐的李丽虹。她望着滔滔流水,背影单薄孤寂,仿佛随时会被这乱世洪流卷走。

  “丽虹。”他轻声唤她。

  李丽虹回头,眼底早已蓄满泪水,却强忍着不肯落下:“你要走了,对不对?”

  潘孝安没有隐瞒,轻轻点头。他从不惧前路艰险,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眼前这个姑娘。

  “我不知道归期,更不知能否平安归来。”他声音低沉,带着从未有过的沉重,“我不能许你虚妄的诺言,耽误你的余生。”

  乱世最残忍的,便是情深义重,却偏偏身不由己、聚散无常。

  李丽虹泪水终于滚落,却用力摇了摇头,声音坚定无比:“我不等你的诺言,我只等你这个人。潘孝安,你若平安,务必归来。你若不归,我便守着这潘家湾的流水,守着我们的过往,等一辈子。”

  没有海誓山盟的华丽辞藻,只有乱世之中,最质朴、最决绝的笃定。

  潘孝安心口震颤,上前一步,轻轻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他指尖微凉,动作温柔缱绻。

  “好。”他轻声应下,字字千钧,“我必归来。”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未散。潘家湾的青石板路上,挤满了送行的村民。锣鼓无声,人声哽咽,往日热闹的村落,只剩满目凄然。

  潘孝安背着简单的行囊,一身素衣,站在渡口。他没有回头张望亲友,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河边的李丽虹身上。

  她静静伫立在雾色里,一身布衣,身姿挺拔,眼底没有哭闹,只有无声的守望与坚定的期盼。


作者:陕西黑龙沟矿业:张新莲
编 辑: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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